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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夫威:《徐继畬及其瀛环志略》结论1975
作者:龙夫威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2939    更新时间:2015-2-27    

 

 

龙夫威:《徐继畬及其瀛环志略》结论1975

 

    以前在中国的记载中,外部世界是那么地朦胧和混沌,于是乎,徐继畬对未知和图上未标明的广袤世界进行的一种探险,使他在19世纪5060年代中国读者心目中,成了与马可·波罗、哥伦布、巴波亚、塔斯曼、库克和白令一样的人物。由于徐书与西方探险家成果有联系,所以等于它也打开了新的航线,它描绘了中国人从未见过的各个海峡,介绍了新的国家、民族。不论汉代的张骞,还是唐代的玄奘,尽管他们作为中国伟大探险家是当之无愧的,但他们对世界的视野都不如徐继畬广阔。从北到南,从东到西,从美国的波士顿,到南美的火地岛,从日本的那霸港,到英国的伦敦,统统落入这位中国地理学家的眼帘。用中国的“四海”这个简练的词汇,推而广之地概括了地球上的所有水面,并且以此界定它们,要让大陆性的中国接受这个观点,并不比中世纪的欧洲更容易。徐继畬由于履行公职之故开始面向大海,而正是从这大海之上,吹来了信息与思想的新风。

    正象近年来首次从太空俯瞰地球改变了我们的观念一样,徐继畬用西方的地图,使他对世界的看法得到根本改变。对新世界的接受和如实的记载,使徐继畬成为19世纪第一批引进西方知识的中国人之一。象16世纪英国历史、地理学家理查德·哈克路特一样,徐继畬试图用这些资料把自己所知的中国之外的人类生存环境和种族繁衍状况作一个总体的概括。一种神奇的地理学,在实际的地理学面前屈服了。正如地理学知识的增长为西方的复兴,为扩大知识分子的视野播下种子一样,徐继畬的著作,也为中国读者带来了新的观念。

p149 

    徐继畬撰写《瀛环志略》时,表现出的独立见解和坚强意志,使他从晚清大多数官僚中脱俗而出。他批评蒙古人的勇气,置他们与北方侵略者满族人的联系于不顾,也促使他重新考察中国在变动着的世界上所处的地位。不过,徐继畬并不是中国传统的叛逆者。相反,他不惜以个人遭受谴责为代价引进西方知识,表现出一个知识分子的良知,而这种良知来源于清代的三种重要思潮:第一,作为经世致用学派的拥护者,他强调高效能的政策对于巩固国家的重要性。第二,作为对广泛收集的信息持必须进行估价和严格审查态度的经验论者,他充分认识到无论从什么来源,收集有用事实的重要性。第三,作为对王阳明学说进行过深入研究的学者,他坚定信仰着知行合一的理论。

    徐继畬集对中国的防卫和生存的忧患意识,和承认全世界各种知识的理性和心理的结构于一身,他就能把外部世界的信息和自己的中学根柢融合到一起。正因为做到了这一点,从而使他向中国的维新迈进了决定性的一步。

    1843年,徐继畬在担任福建布政使之前,赴京向道光皇帝汇报的时候,已经萌发了撰写地理志以介绍中国之外世界的志向。这位出生于内地山西的学者,作为一个农业传统的拥护者来到了沿海的福建和广东的时候,通过耳闻目睹,深知这样严重的局势是显而易见和无法逃避的:数千年未遇之强敌,正在威胁着中国。鸦片战争结束时,也就是在军队未能保卫中国,人们依旧谴责*林则徐的时候,徐继畬参加了从事安抚羁縻的领导集团。这时他期望通过扫除中国人的愚昧,为支撑中国的危局赢得时间。

    在同僚与道光皇帝鼓励下,作为一个儒家的现实主义者,徐继畬在此后的年月,大力搜集关于外部世界的真相以及西方列强的特征的资料。徐书是不同文化的人在中国海疆接触、交流的产物。它旨在扩大中国人知识的基础;它清楚地揭示了中国在当今p150世界上,决不是一个孤立的岛屿。

    徐继畬成了东方的伽利略。他以令中国的保守观点震惊的事实,为中国提供了一幅雄浑的全新世界透视图,向中国的正统观念挑战。昔日被视为软弱无能、不足挂齿和远在天边的海上蛮夷国家,如今却以地球上绝大部分陆地和海洋的主人的面目出现。中国只统治着亚洲大陆的一小半,而亚洲又只是世界四大洲之一。这一地理事实,拓展了中国人所谓“天下”一词的含义、并且向徐继畬提出了另外一些问题:在这个星球之上,中国的真实地位究竟在哪里?中国如何适应他在西方地图上发现的那些国家构成的国际新秩序?为什么中国这样拥有古代真理的大国,在有效的体制和军事力量上却落在西方小国的后边?诸如此类的问题,在徐书中都能找到启示。徐继畬的著作,在探察西方强国的本质以及剖析中国在世界上的悲惨沉沦方面,均超出了客观的地理学的范畴。在中国人能够现实地评价儒家思想体系之外的现实世界之前,有必要对中国人是优等民族的古老武断的说法(即中国在一切方面超过世界上所有国家)提出质疑。把中国之外原始、野性的民族(“蛮夷”),与公认的受惠于文明的民族区别开来。这和早先的观点并没有什么不同。不过现在又把后者分为两种不同的类型:一部分中国之外的国家,通过历史的和附庸的关系,接受了中国文明的基本成分;而另一部分国家则是植根于非中国的(即印度的、穆斯林的、欧美的)文明。徐继畬揭示出,地球上的文化和文明乃是多元的。虽然所有的文化和文明都以其特有的模式半独立地发展起来,但是总会受到不同文化互相交流的影响。虽然这些国家缺乏孔子及其子孙的真理,徐继畬还是承认这些非中国文明的合法性。

    通过考察西方文明的发展,可以获得许多教益。穿着草编的衣服、吃着野果的古代西方人,是如何摆脱“草昧未辟”的野蛮状态的?在徐继畬看来,人类文明的发展似乎有一种标准的模p151式,这种模式与长期以来人们所理解的中国文明发展的模式相仿。最初,出现了一些聪明的人,文化精英,他们教育人民耕田播谷,建筑房屋,编织衣服,酝酿果酒,冶练金属用于制造工具和武器。古代的国家就在这些初级的经济与技术的基础上建立起来,文字的书写形式也随着政府机构的建立而出现。宗教的发展,鼓励人们行善。后来发展到罗马帝国,如同中国的秦帝国一样,它的统治范围扩大到广阔的地区,并把文明传播给欧洲比较落后的民族。甚至在中央集权的罗马帝国崩溃以后(象中国的许多王朝一样,它是在“北狄”进攻下垮台的),西方国家仍然进行各种各样的试验。由于互相的竞争,他们竞相改良和完善各自的制度。这和中国战国时期各国的所为颇多相似之处。

    具有漫长历史的并非源于中国文明的西方文明,已经威胁着中国的传统秩序。关于中国之外世界的天方夜谭和陈词滥调,在这些新信息面前,都已无地自容。中国人感到震惊的是,这些具有卓越的、成功的政治结构的西方国家,非但不希望成为中国的附属国,反而是中国强大的竞争敌手。这些国家居然不向中国皇帝叩头称臣,而是自立为国。它们与向中国表示效忠和臣服的附属国体系内的国家截然不同。虽然徐继畬一再赞美中国文化和满族王朝处于世界的最高地位,然而他对中国之外的世界的介绍,与这种溢美之词互相矛盾,这也是很明显的。他对西方国家的推崇,必然给自己的前途带来不幸。

    认识到有必要弄清西方国家兴盛的原因之后,徐继畬除谈及船舰和枪炮之外,还披露了他们的先进技术,高效能的政治体制、经济体制和提供实践和理论知识的教育体系等各个方面。这样,在徐继畬的书中,就可看到各个现代化国家形成的原因。如何能使中国也富强起来呢?评述其他许多国家富强的原因,就意味着默认中国的衰弱。而这些强国正是新的全球政治格局中的基本要素。

p152 

    西方各国具有“利用水火,尤为奇妙”的技术。按照徐继畬的说法,发明这种优良技术的西方人“作事坚韧’。这一观念与中国人认为所有西方人是“见异思迁”的流行观念截然不同。西方各国现在用机器驱动他们的船舰和车辆,纺纱织布。这些机器降低了劳动成本,提高了产品质量。在航海和海图学方面,由于运用了新型的动力和精密科学的技术,已经使西方人将其势力扩张到世界上所有权力真空地区:俄国已经渗透到西伯利亚,西欧各国已经侵入南北美洲、非洲、澳大利亚、新西兰、各大洋群岛及东南亚各岛。可是,中国对这些发展,甚至对在东南亚的发展并没有作出有力反应。

    为追踪欧洲强盛原因,徐继畬考察了古希腊的发展。他记载道,人民在议院(公会)里开会,直接参预政府事务。后来甚至排除了国王。国家给予商人有力支持,因为关税增加了国家的岁收。对商人的这种支持减轻了手工业工人和农民的租税负担。希腊以更早期的腓尼基为榜样,变成一个强大的海上贸易国家。按照徐继畬的说法,西方所有的现代海上强国,都在有选择地向古代典范学习。如此发达的贸易和经济体系能够支持强大的军队。西方各国为了充分满足国家预想不到的需求,还从大商人和富人那里借钱,并且支付他们利息。

    徐继畬试图引进简单的外国政治思想。当他从美国、瑞士及其他西方国家发现了社会和政治的平等状况以及为人民的政府(这是很符合孟子的理想的)以后,他受到了强烈的诱惑。这种制度,把个人、社会以及国家牢固地结合在一起。有些西方国家在使人民竭诚尽忠,乐于为国捐躯方面获得极大的成功。这种西方民族主义的生动体现,对徐继畬显示出极大的吸引力。虽然他在书中没有把西方的这种现象叫做“民族主义”,可是他已经清楚地看出人民把建设和保卫自己的国家当作神圣义务的重大意义。徐继畬发现,所有繁荣昌盛的西方国家,都是利用“绅士”p153的议院来帮助管理国家。在一些像荷兰那样的国家,“绅士”们的权力甚至超越国王。西方的这种体制,进而能够向战土们提供良好的服装和足够的食物。徐继畬指出,由于实行这样的体制,就连荷兰这样的小国,也已经变得富庶而安全。

    既然成功的领导者是国家富强的又一要素,那么,象亚历山大、恺撒、华盛顿、拿破仑等历史上著名人物,也使徐继畬很感兴趣。这些领导者都是文武兼备,既有军事韬略,又有行政天才。

    在《瀛环志略》绝大部分篇章里,很难找到具体的建议,这或许是因为徐继畬不希望损害这本书的客观真实性,不过他书中那些与中国隔着遥远时空的历史例证,已表明他开始选定了方向。例如,中国的一个明显的弱点,是缺乏一支有战斗力的海军。当迦太基的优良军舰威胁着古罗马的安全时,她是如何解开这个相似的难题的呢?其答案是,千方百计地把一艘这样的军舰弄到手,并模仿其设计和工艺建造自己的装备。1历史是雄辩的。彼时彼地的古罗马,仍然是当今中国应当效法的典范。此外,徐继畬认为彼得大帝(这是稍后的中国维新者所欢迎的样板)和甚至因为淫荡而声名狼籍却颇有治国之才的凯瑟琳,这两人在向外国学习有极大好处方面是有共同认识的。他们雇佣外国的工匠向俄国人传授技艺。因此,俄国成为一个强大的国家。这对于冯桂芬等自强论者,是一个有力的论据,人们揣度,他们至少从徐书中获得了一些灵感。

    徐继畬期望改革者们能以合法的手段从西方引进知识,即在引进时要声称过去西方的大部分知识是从中国传入的。他暗示,西方的文明教化曾受惠于古代中国的思想。不过,西方文明后来的发展,则是由特定的环境和当地人民的天才所决定的。2因此西方各国采取了听任成熟文明自然生长的态度。一些技术上的重大发现,最初也是从中国引进的,例如炮与火药的生产。但是西方p154的天才把中国的原理从铸炮扩大到制造轻型火器,西方军队的各种能力就是这样地逐步发展到一个较高的水平。

    对于现实主义者的徐继畬来说,中国的孱弱和军事上的失败是不可饶恕的。当他看到所有的文明以及所有的国家都卷入到全球性的竞争中,他认为在竞争中取得成功是最重要的目标。他对消极地接受了西方征服的印度领导人,并不尊重。他强烈地暗示,由于政府没有组织和支持中国的商人以及东南亚的海外华人反对西方商业界对中国利益的侵犯,中国也犯了一个令人痛心的战略性错误。徐继畬暗示,中国的资本主义,应该被国家用来对抗西方的资本主义,因为整个世界正在逐步被国际贸易紧密联系在一起,中国也应该准备在这场竞争中发挥其正统的作用。

    由于新的国际秩序的出现,给中国造成日益进退两难的困境,徐书对此虽然没有提出多少的解决方案,可是它确实提出许多对中国来说是国运攸关的基本问题。这些问题就是以后数十年,严复等人力图解决的。3实际上,徐继畬的破荒之作,深刻地影响着19世纪中国整整一代的思想家。作为变革与维新的微妙宣言,它为19世纪60年代的自强运动奠定了根本的思想基础。当他说连苏禄人都能实行自强时,其弦外之音是中国人应该做得更好。徐继畬还赋予《易经》中自强这一古代词语以新意。《易经》是他父亲晚年曾经埋头研究过的古代经典。后来,冯桂芬大力鼓吹“自强”的口号,使它成了一代中国维新派的座右铭。4徐书还为同治中兴时的领导人物提供了许多外部世界的必要信息,并且为这个领导集团进入以西方为主导的国际社会奠定了基础。

    1866年总理衙门重印《瀛环志略》以后,从几件事可以看出这部著作的普及程度和它对中国发展的影响。曾国藩多次使用《瀛环志略》,使他对世界地理知识的用途如此深信不疑,以致1868年在南京专门修建了三间大的房子,摆设地球的巨大模型。5曾国藩深深地被徐继畬对美国的评述所感动,评价这种评述直率p155坦诚。曾国藩对美国的理想形象佩服得五体投地。以至于中国史学界一位权威说,“曾国藩可算是中国政治史上第一个亲美派的官僚”。6另一个中兴名臣董恂,为1866年重印的《瀛环志略》写了一篇热情洋溢的序,这使徐继畬成了那次改革运动的红人。

康有为两次阅读《瀛环志略》,第一次于1874年,第二次是18791880年他旅居香港以后。那里鳞次栉比的西方风格的建筑,令人钦佩的高效能的城市管理,使他复萌了对外部世界的兴趣。7康有为的学生梁启超,1890年阅读了《瀛环志略》,后来他强调指出这一年的重要性,这一年是为“外国人和中国人的强弱之势而深感忧虑”的开端。8  18971898年,康有为和严复一起上书光绪皇帝,要求他支持以彼得大帝为榜样制定的维新纲领。彼得大帝这个现代化运动领袖的范例,徐继畬早在半个世纪以前的40年代已经提出来了。9 清王朝垮台以后,徐继畬继续作为鼓舞力量的源泉。他被五台同乡、山西省的“模范长官”阎锡山作为现代化的楷模。阎锡山透露,他得知徐继畬因为揭示了新的真理遭到迫害后,便对清政府产生了最初的轻蔑感。10

    徐继畬及其著作甚至在今天的中国也没有被人忘记。当年,他在外交事务中表现出令人钦佩的务实精神,因而成了反动的儒家回光返照的牺牲品。在风行一时的批孔运动中,他被当作19世纪的“法家”而受到注意。197410月,一个访问者注意到,徐继畬的《瀛环志略》显眼地放在慈禧卧室旁边的召见室内,有个说明指出太后经常使用这部拓荒之作。11

    历史的相似之处实在咄咄逼人。当徐继畬观察19世纪欧洲各国的竞争时,他看出这和中国古代产生了强大的秦国的战国时期的局面十分相似。他不能忘记,秦国是怎样利用自己的军事力量,无情地征服中国土地上所有争雄国家的。现代中国领导人面临的问题,与徐继畬及其王朝所面临的问题毫无二致,那就p156是,在未来的新世界,如何使中国避免重蹈古代齐、晋、燕、楚的覆辙。p157

 

*此文为德雷克著任复兴译《徐继畬及其瀛环志略》“第十二章 结论”全文,选自文津出版社19907月第1版第149-157页。

文章录入:任复兴    责任编辑:任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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