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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庚子中秋忻州题壁逝痕
作者:任复兴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2427    更新时间:2012-9-25    

 

慈禧庚子中秋忻州题壁逝痕

 

任复兴

 

1900年中秋夜晚,逃难中的慈禧太后,在山西忻州,品着有“西狩平安”、“太平海疆”等字样的月饼,吃着吉利的平婆果,开心赏月。仰望月中嫦娥玉兔,她突然变脸,积极回应李鸿章等重臣“剿拳匪”、“惩首恶”的联衔会奏,电谕暗示将次第惩治扶拳主战的载漪、刚毅等多位随扈王大臣。慈禧自信忻州决策,是安危存亡关头,力挽狂澜,旋乾转坤,忻然在行宫贡院东壁题词。

戊戌变法光绪失势后,朝廷权力斗争波谲云诡,慈禧扶植嘉奖下的义和团崛起,严重加剧内乱外患。七月二十日,八国联军攻入北京。慈禧太后次日凌晨化妆成民妇,带光绪帝、大阿哥、李莲英及诸王大臣,仓皇出逃,狼狈西狩,“暂行巡幸太原”。

好在慈禧西狩,也不是第一次了。40年前,英法联军占领北京,她就随咸丰西狩热河避暑山庄。咸丰病死后,她与恭王联手,诛杀顾命诸臣,遽登大宝。40年来,经历多少风雨!钟鼓楼上的雀儿,耐惊耐打。此次非常之变,她依然处变不惊,方寸不乱。

年已六十六岁的慈禧,与光绪及随扈文武,一路颠沛流离,20多天忍受了普通百姓都难以忍受的苦难。尽管有岑春煊督办前路粮台,吴永、俞启元会办前路粮台,八月十三登临雁门关,下山驻跸阳明堡时,接驾的代州知州等众地方官看到,护驾士卒以至诸王大臣,仍然如同饿狼:“上午在雁门关靖边寺稍息,夜宿阳明堡内贾家大宅。护驾士卒惊慌饥渴,拔青菜充饥。公侯王爷们等不及碗筷,脱红缨帽当食具……支应皇差,糜费白银数万两。”(代县志)

十五日值中秋节,到达忻州,却顿感进入另一天地。吴永《庚子西狩丛谈》:

“十五日,至忻州。行宫在贡院,陈设富丽,为诸州冠。予与梦丹(俞启元)恭进鲜果六色,天颜甚喜,旋奉颁月饼、苹婆果二盘。是夜月色甚佳,即陈御赐果饼于庭中,与石逸诸人拜月分啖。”

岑春煊、吴永、俞启元,为了老佛爷过好逃难途中的中秋,费心不少。

忻州是晋北销钥,三关总要,北路晋商的大本营,城池坚壮,楼阁华好,物阜民康。据忻州古城研究者郭仲康搜访,忻州知州徐桂芬早得晓谕,于城内贡院(今七中校址)竭力张罗,安排为驻跸行宫。光绪住四进的贡院最后正院正房,慈禧住贡院东跨院正房,与光绪隔壁。

徐桂芬事先责成州城享有盛誉的文盛楼等四五家糕点铺号,赶刻了月饼木模,繁缛饱满的嫦娥玉兔之类图案的中心,嵌上“西狩平安”、“福寿康宁”、“太平海疆”、“万民同仰”等醒目大字,专炉烤制为成套大月饼,还有专供赏月的寿星、洞仙、各色娃娃动物等造型月饼,火候不温不火,呈金黄色。还设法搞到数盘有吉祥寓意的“平婆果”(苹果)。显然,月饼上的得体字样,出自岑春煊;吴、俞只敢兜揽恭进六色鲜果的功劳。

慈禧当此好景致、好月色、好供品,20多天来的烦恼风尘,为之洗涤净尽,阴转晴,“天颜甚喜”。

可是,从痛恨拳乱的岑春煊之流耳报神的乘机进言中,慈禧得知,就在一月之前,即她逃离京城之前6天,知州徐桂芬、都司海英(相当公安局长),策动忻州义和团大师兄张二财主等,将8名英国浸礼会传教士,杀害于忻州城东门的瓮城之内。被害者是著名的李提摩太的教友和部属,李提摩太因春天到美国参加国际会议而幸免。喋血之地,就在行宫东南方,相距仅有半里!东城楼赫然在望,仿佛仍能闻到血腥!在代州时,她已得知,六月初六,代崞两地团众,群集州署,求见知州,知州俞恒忧拒见。团众盛怒,代州城义和团大师兄长三和尚、赵二小带领团众烧毁教堂一座,杀耶稣教徒4人。

这一连串的事,勾起慈禧对山西巡抚毓贤的厌恶。她向各国宣战、密令各督抚杀洋人,不过是一时性起。全国数十督抚抵制她的密令,这时看来是尚有天良,爱护她。唯有晋抚毓贤,却居心叵测地执行她的密令,山西成为全国传教士、教民流血最多的地方。七月二十九,慈禧未进山西大同之前五六天,就以光绪口气电谕护理巡抚李廷箫前来迎扈,并命:“顷闻该省拳民习气甚重。省城聚集尤多。即日慈驾经临,未便任其纷纭扰攘。著该护抚迅速派员将该拳民遣散归农,俾敦本务,不得仍任其麇聚省城。”“近来地方官急功近名,往往冒昧兴戎,激成巨祸”,显然也指毓贤之流。

而且,义和团就是李秉衡、毓贤,首先在山东煽动起来的。李兵败溃退,死于通州,活该!血债血还,再也不想见到活的毓贤,让他仍然在晋冀边境办防堵吧!他活不了几天了!(据徐士瑚译述,光绪二十六年三月毓贤来抚山西,执行西太后杀绝洋人的密令,他直接间接杀害耶稣教男女老少西人159人,其中英人100名,美、加、瑞典等国人59名。其中成人112名,妇幼47名。天主教被杀32人。山西教民被杀死的,据叶守真和陈守谦记载,数以千计。)

留京的吏部尚书徐郙等83人,中秋节这天还联衔会奏来好消息:“京都自洋兵入城后,庙社安固,禁门以内亦尚完整。五城地面各国分段驻扎,居民渐就安谧。”电报译员报闻慈禧,她稍感放心。也许她会想到,庚申西狩回京后,恭王同治初就主持刻印丁韪良《万国公法》和徐继畬《瀛环志略》,洋人在和平时期和战时,均遵守一定法度;不像野蛮的拳匪,神鬼一附身,就目无君上,甚至挟持她。以后有时间要重读这两本书,多听听赫德、丁韪良这些客卿的意见。辛丑回銮后,她将《瀛环志略》置于案头,时时翻看;诸大臣提倡重印《瀛环志略》,几于全国家置一编。

如今,拳匪还在直隶等省肆虐,酿成事变的扶拳主战的诸王大臣,许多在随扈行列。留京的吏部尚书徐郙等83人,也顶不上一个李鸿章。早在五月二十五日宣战之后数日,她就谕委李北洋大臣,西狩后又委以议和全权大臣重任,频频催促其北上。但李因签订马关条约而受尽委曲,执意不上圈套,八月初奏请添派奕劻等四大臣为议和全权大臣,又请明令各省剿办“拳匪”。近日又与刘坤一、张之洞等联衔上奏,仰恳圣明立断,惩办扶拳主战的诸王大臣等首恶,以谢天下,昭圣德。这些被点名的首恶,几乎全在随扈之列。

这位企望太平的老婆婆,深知此时自我形象太差,各国对她深为不惬。而信誉较好的李鸿章等重臣,显然待价而沽,和她掰手腕,讲条件。前些时还能以路途劳顿、无暇考虑搪塞。如今已经到陈设这么富丽的忻州,再有两站就要到太原,再不决断,不仅联衔的李鸿章等疆臣会失望甩手,就是在京与洋人初步接触的奕劻,也会撂挑子。奕劻再忍辱负重,也不会忘记,一个月前,他几乎和主和五大臣一起,做了老佛爷的刀下之鬼。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慈禧恼怒了,变脸了!

月亮和月饼上有兔儿爷,身边却有一群兔崽子。不应有恨,不能无恨。

载漪、刚毅、赵舒翘之流随扈乱臣们,对不起了!你们为我起草回应李鸿章等的上谕吧!

○上谕。朕此次恭奉銮舆暂幸太原,当经先后派出荣禄、徐桐……充留京办事大臣。复令庆亲王奕劻回京,会同李鸿章与各国议办一切事宜。此案初起,义和团实为肇祸之由。今欲拔本塞源,非痛加铲除不可。直隶地方,义和团蔓延尤甚。李鸿章未到任以前,廷雍责无旁贷。即著该护督督饬地方文武严行查办,务净根株。傥仍有结党横行,目无官长,甚至抗拒官兵者,即责成带兵官实力剿办,以清乱源而安氓庶。

○谕军机大臣等、电寄李鸿章等。李鸿章刘坤一张之洞等会奏摺片,暨李鸿章初九日电奏,同日览悉。七月二十一日之变,罪在朕躬,悔何可及!该大学士等,与国同休戚,力图挽救。宗社有灵,实深鉴之。所陈各节,悉系目前最要机宜。庆亲王奕劻,计初十日可以到京,本日复有旨,加派荣禄会同办理。现在俄户部允可撤兵,是机有可乘,不可一误再误。该大学士应即借乘俄舰,驶赴天津,先行接印。仍即日进京会商各使,迅速开议。至罪己之诏,业于七月二十六日明降谕旨,播告天下。该大学士此时,当已接到。自行剿匪一节,该大学士未到任以前,已责成廷雍认真办理。本日亦有明发谕旨矣。其余皆当照请施行,惟事有次第,不得不略分先后耳。朕恭奉慈舆,一路安善。现距太原两站,驻跸久暂,俟抵太原后,体察情形,再定进止。此次变起仓猝。该大学士此行,不特安危系之,抑且存亡系之。旋乾转坤,匪异人任,勉为其难,所厚望焉。仍著端方,转电李鸿章等知之。电寄。

又谕,礼亲王世铎等10名王大臣,均著迅赴行在,言外之意是接替即将被惩治的随扈王大臣的空缺。

随扈臣工,从忻州贡院慈禧行宫,进进出出,电报机嘀嘀哒哒……

主战者如载漪、刚毅,胆颤心惊,脸色难看。

主和者如岑春煊,得意洋洋。

政治天平,倾向于主和一方。主战一派的兔崽子们,即将“次第”被埋葬。

知州徐桂芬跑前跑后,大家却顾不得搭理他。从各大臣的脸色言语上,他立即预感到自己罪无可绾,膝盖一软,就势跪于贡院帝、后行宫外边的院心,依然多时无人理睬。一直跪到将近四更,徐知州才由州衙属吏等扶归。月夜露重,寒意渐深,徐知州年龄既大,不数日沉疴不起,一命呜呼。协办大学士刚毅受惊吓后,也随之死于途中的侯马。都司海英潜藏宁武,后服毒自杀。张二财主逃回阳曲小店村,其妻学了“寇准背靴”里杨六郎假死的掌故,给张二财主发引送殡,这位大师兄才逃过一劫。

慈禧暗示,就是糕点铺烤月饼,还讲究个火候,不能用急火。老谋深算的李鸿章,必定会掂量出“次第”二字的分量。

兔崽子们只能挨个儿收拾。就连隔壁那个遗憾围园兵变未搞成,而衔恨袁世凯,剪纸人儿诅咒的傀儡儿皇帝,也决不能让他死在我的后头!

慈禧还下旨让发出多条上谕。她深感中秋之夜忻州的决策,是安危存亡关头,起死回生,力挽狂澜,旋乾转坤。成竹在胸,兴奋不已。她饱蘸浓墨,在贡院寝宫东壁上,写下若干话语,才安然寝息。

李鸿章有了慈禧积极回应的确信,才慢腾腾于二十一日乘英国商轮“安平”号,从上海起身,二十五日抵天津塘沽观望。

驻跸太原过了半月,诸事安定。闰八月初二,慈禧终于下手处理身边这些王大臣。

○谕内阁。此次中外开衅,变出非常。推其致祸之由,实非朝廷本意,皆因诸王大臣等纵庇拳匪,启衅友邦,以致贻忧宗社,乘舆播迁。朕固不能不引咎自责,而诸王大臣等无端肇祸,亦亟应分别重轻,加以惩处。庄亲王载勋、怡亲王溥静、贝勒载濂、载滢、均著革去爵职。端郡王载漪,著从宽撤去一切差使,交宗人府严加议处,并著停俸。辅国公载澜、都察院左都御史英年、均著交该衙门严加议处。协办大学士吏部尚书刚毅、刑部尚书赵舒翘,著交都察院吏部议处,以示惩儆。朕受祖宗付托之重,总期保全大局,不能顾及其他。诸王大臣等谋国不臧,咎由自取,当亦天下臣民所共谅也。

并谕内阁,以德国使臣克林德被戕,派员赐祭,云云。

另派差使南下的吴永,看到载有这些上谕的邸抄后,写道:“知议和条件,已略有眉目矣。”

其他各主战肇事大小臣工,及拳匪首恶的命运,无庸赘述。他们和此前的被害主和臣工、受害外国外交官、教士和中国教民一样,被权术家慈禧摆平了。爱国、卫道、布道,都貌似崇高,须拷问的是:腔子里是否尚有良心。

 

慈禧忻州题壁,究竟写了些什么?早已了无痕迹,正史、野史均未发现记载。 20世纪是激情燃烧的世纪,灾难深重的世纪。一代又一代时髦人士,将关注焦点移于似乎更具崇高价值的一个接一个的“主义”之类上了。忻州贡院1907年改为高等小学堂。乙班学生张士心,辛亥前3年入学。据他和后来校友回忆描绘的校址内,有“香港区”、“台湾区”等古怪小区名称,略窥清末民初学生追求(附图)。无论如何,可以推定,慈禧忻州题壁,必定不如苏轼的水调歌头,却也未必比“下定决心,不怕牺牲”之类的最高指示逊色。

2012-9-23壬辰八月初九日凌晨,七岩野史草

(著作权保留,转载请与作者联系:fxren2006@126.com

 

附图文:

慈禧行宫改忻县一高小校址平面图,忻州七中校门照片,洋人坟残碑拓本

http://www.bababian.com/set/3/F3DC9A51C2F24BE6CABC112453F61F69DS

《忻州耶稣教浸礼会圣徒殉难碑记》与山西忻州教案

http://www.unicornblog.cn/user1/70/2119.html

忻州义和团运动时期的传教士遗迹考察记()

http://qiyanren.blog.hexun.com/36722710_d.html

忻州的日记(1900):谨以此文献给近现代以来为中国的福音事业献出了生命的传教士们

http://qiyanren.blog.hexun.com/36737574_d.html

文章录入:任复兴    责任编辑:任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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