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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寿平传/上1904-1949       ★★★ 【字体:
董寿平传/上1904-1949
作者:任复兴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9123    更新时间:2010-8-17    

 

董寿平传电子本小引

 

董寿平先生所异於20世纪中国各著名书画家者,在于他是学者型书画家,博学卓识,志愿宏伟。生于富贵之家,家学渊源深厚,了解环球多元文化交流大势,遭逢家国之变,慨然以振兴中国绘画为己任,“即使做不了冠军,也要做殿军!”融会儒释道,四分之三用于读书,在笔墨上只占四分之一。远离政治而有浓重民主底色,绝意仕进而政治观察力不弱。巨额家产损失,破甑不顾;君子不党,反右引蛇而不出洞;文革浩劫修炼人格,堪称高人。“泡故宫”用力最勤,一心从艺七十余年,用时代提供的条件,山水、松、竹、梅、兰多有创新,行书使转灵活,大气磅礴。书画线条是其人格、学养、生命力的生动展现,继承传统,超越传统,不比寻常称画师。他自称尽心而已,对浮躁时代世人的说长道短、市场的无聊炒作,不屑一顾。画图留与人看,自信二百年后会有识者。笔者十年前的这本《董寿平传》,书稿约25万字,中青社出版时删节为15万字。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敬希于空白处稍留意焉。传主嘱咐笔者,不要请名人为他的传记题写书签,可见他对独立自由人格、笔格的珍惜。

笔者是董寿平先生病危时频频呼唤的两位朋友之一。此书主要材料,是笔者对董寿平的近百小时录音采访,董寿平生前再没和另外的传记作者谈过这么多的话。笔者也考证、征引了相关典籍。此书是目前关于董寿平生平和艺术思想的最翔实读本。知人论世,知人识画。某些艺术品投资者,已经从中获益。

此书一版一印已十年整,据悉中青社近期拟重印此书,纸质书图文信息较丰富、准确一些。

2010816 七岩野史任复兴识

 

 

董寿平传

 

(中国青年出版社20009月北京第一版第一次印刷,7印张,8插页,150千字)

 

                 目录

 

  序………………………………………………………………(1

  第一章:富贵之家……………………………………………(1

   第二章:启蒙时代………………………………………… 13

  第三章:树帜画坛………………………………………… 33

  第四章:飘零巴蜀………………………………………… 49

  第五章:定居北京………………………………………… 67

  第六章:神州采风………………………………………… 87

  第七章:饱经风霜…………………………………………(103

  第八章:再展雄风…………………………………………(119

  第九章:声蜚世界…………………………………………(141

  第十章:夕阳夺目…………………………………………(169

  尾声…………………………………………………………(191

附:董寿平年谱……………………………………………(211

 

作者简介

任复兴,高级记者,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1947年生,山西定襄人。现任职于山西忻州日报社。同海内外各界人士在本地及北京、华盛顿组织了对近代启蒙思想家徐继畬的学术研究纪念活动,译有美国德雷克《徐继畬及其瀛环志略》(北京文津出版社,1990),编著有《徐继畬与东西方文化交流》(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3)

  

插页说明

1 董寿平像(1995年春 新华社记者杨武敏摄)

 

23 祁之谬【金旁】同治七年绘董寿平高祖董得昶《抚膝肄书图》(局部),及王轩跋(山西省博物馆藏)

 

4 杨仿【日旁】同治十一年摄董寿平祖父董文涣像,及胡澍、董文灿、董文涣、潘祖荫题识墨迹

 

5 董寿平父亲董维藩像

   6 洪洞县杜戍村幸存的董氏秋官府正房,董寿平生于此房底层左屋

   7 叶昌炽宣统元年版《语石》关于洪洞“董氏后人即不能绍其弓冶”的论述

   8 沈尹默1940年给董寿平的题诗,董五十年来一直将其悬于画室 

910 董寿平与其妻刘延年30年代初和1993年的合影

   11 1993年夏董寿平90书画展在中国历史博物馆开幕

   12 董寿平1994年工作照

   14 1994年董寿平在北京钓鱼台国宾馆接受作者的录音采访,及在此期间董写的述怀

15 1991年日本首相海部俊树在东京接见董寿平

   16 1993年日本首相细川护熙在东京接见董寿平

   17 1995年日本大藏大臣武村正义与董寿平北京钓鱼台国宾馆研读徐继畬《瀛环志略》

18 董寿平60年代初作的《黄山胜境图》,现布置于钓鱼台国宾馆

19 董寿平1994年夏秋作墨松,现布置于钓鱼台国宾馆

 

 

            序

 

董寿平,原名董揆,字谐柏,公元1904217(清光绪

三十年正月初二日)出生于山西省洪洞县一个巨商官宦之家,1997

621去世。幼承家学,喜爱字画。1926年北京东方大学

经济系毕业。亲历“三·一八”惨案,激于时变,放弃实业救国的

幻想,并绝意仕途,改名从艺。此后的遇合,更使他不甘心于中

国绘画的久衰不振和受西方艺术的冲击,以复兴中国传统绘画

为己任。在七十多年漫长岁月中,博览群书,砥砺人格,狠下画

外功夫,遍观古代书画名作,饱览名山大川,在山水、松、竹、梅、

兰的创作和书法方面,均能继承传统,走出传统,具有鲜明的民

族特色、东方特色和个人风格。他的作品,被陈列在天安门、人

民大会堂、钓鱼台国宾馆等许多重要场所,并被国内外许多博物

馆及个人收藏。他在组织临摹古代名画、加强文化建设、增进中

外文化交流方面,也作出了重要贡献。日本一些政要高度赞扬,

称董寿平的艺术成就,不仅在中国、在东方,而且在世界上也应

当占有一席之地。“画黄山的巨擘”、“董梅”、“寿平竹”等美名,

广传海内外。

笔者是山西忻州一个地方报纸的记者,1990年秋才与董寿

                                                    1

 

平先生接触。董先生对我译出的美国龙夫威《徐继畬及其瀛环

志略》一书的中译本大加褒扬。此时他已因视力下降不能多作

书画,好与人长谈,其渊博学识使许多人倾倒。我觉得这些关于

他生平、艺术、学识的材料很有价值,征得他同意,1993年春

开始为他录音,作为将来为他写传记的资料。他对如何写他的

传记谈了个人意见,提供了许多剪报、画册等文字、图片材料,

我作提问的参考。据我以往采访成功老人的教训,如果忽视了

传主的人生追求,必然使采写难有成效。

  董先生说:“世上没有无源之水,没有凭空来的东西。认识

人必须认识出身、所为和所处时代。这个时代有过这么个出身

的人,在各个历史阶段做了这么些事。有些人写我,差不多是记

流水账,没有主题。我奋斗这么多年,到底是为什么?是为国家

民族,为民族文化。我对今后的潮流有什么观测?他们都忽略

了。”又说:“我的事业是书画,而我观察事物,超过书画。生在东

,还看到地球上人类的活动。主要从学术入手,而不是从绘画

入手。虽然绘画是职业,实际上我是以读书的时间长。如孔子

所说的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笃行之。”

从此,我们的访谈上了正题。1994年董寿平住钓鱼台国宾

馆画画4个多月期间,笔者随之抻纸研墨,工余采访、追寻其七

十年的艺术实践和艺术思想的发展。用他的话说我这“就像蚊

子一样叮着”。这也好像为他“盘账”。于是他写了十六字的《九

十述怀》:“历经沧桑,饱饫辛酸,怀璧斯戒,粗粝自甘”。四年里晤

谈逾百次,录音近百小时。他的多位亲友、门生也热情提供材

,使我对他有了多侧面的了解。将录音转录进电脑以后,又做

了频繁的“块移动”和修改,缀成简册。

 2

 

第一章 富贵之家

     

 

这是公元20世纪初的往事。山西省洪洞县汾河西岸有个

杜戍村,村东有座兀然凸起,周边约一公里的高阜。环高阜修筑

有比县城还高厚的砖墙,墙头砌有城垛,墙四角建有角楼,

有一座大门与外界相通。门额上题有“永乐堡”三个大字,门上

有庙,门口有两株老槐。堡子里住着一户姓董的盐商兼官宦的

                                                   1

 

富贵人家。当时人们和后来的文献方志称之为“洪洞董氏”。

清光绪三十年正月初二酉时(公元1904217下午6时左

右),过大年爆竹的余音还未散去,这永乐堡的秋官府正房里传

出了一阵新生男婴的啼哭,给这个名门望族带来莫大的欢乐,

为这孩子的父亲维藩已经28岁了,上面还有五个哥哥,都还

没一个传宗接代的男孩。18亩地里长出一苗谷,不用说有多

宝贵了。其外祖父陈履亨是翰林出身,一推算小外孙的生辰八

,五行里多了火而缺了水,按五行相生相克的学说,壬癸为水,

可以克火,就给起了个董揆的官名,字谐柏,而且揆字有掌管的

意思,是宰相职位的别称,这样命名也是希望外孙能克绍箕裘,

仕途畅达。这个官名一直用了二十多年,直到董揆立志学画,

逐渐被董寿平的新名所替代。

董家有了小少爷,在当地是一大新闻。许多人羡慕不已:这

娃娃如同《红楼梦》里的贾宝玉一般,生到洪洞董氏这样的钟鸣

鼎食之家,温柔富贵之乡,实在是有点福气。

洪洞县山川秀美,是华夏古文明发祥地之一。西周称杨侯

,秦置杨县,隋改洪洞。境内有仰韶、龙山及商周文化遗址二

十多处,有皋陶、师旷故里和郅都墓等古迹。尤其在元末明初,

中原战乱不断,水旱频仍,“劫火燎空,噍类无遗”,“积骸成丘,

民鲜少”。而“河东一方居民丛杂,仰有所事,俯有所育”。明朝

洪武二十一年、永乐四年,先后进行了两次大规模移民,在洪洞

广济寺和大槐树下设局驻员,把安土重迁的当地老百姓大量迁

往河南、河北、山东、安徽、江苏、湖北、陕西和晋南、晋北,间接迁

往边远省区。“要问祖先何处来?山西洪洞大槐树。祖先故居

叫什么?古槐树下老鹳窝。”如今数以亿计的人以浓重的乡情传

颂着这首民谣,海内外到洪洞古大槐树处寻根祭祖者络绎不绝。

 2

 

不过现在所知道的是,董家始祖来洪洞是在明中叶,走的是

许多晋商的俭约致富的道路。洪洞董氏的始祖董重仁来杜戍村

定居务农,至五世董珩在运城做皮革生意,经营马鞍子之类,

致“中人之产”。董珩有了钱以后,就富而思文,花钱给儿子董修业

在国子监捐了个监生。这种监生叫例监生,通常称为太学生。

虽然不一定到京城国子监读书,却可以考举人了。这表明董家

贾而好儒,贾而兼儒,改换门庭,从此董家就成为诗书之家。

第六世董修业,字敬亭,国子监例监生。知书识礼,事父母至

,数十年如一日。父病,不畏沿途山林多虎,徒步赴蒲县延医。

家渐起,成了河东盐池的盐商,定居村东永乐堡。卒后有司奏请

于朝廷,旌表为孝子,入祀县城孝悌祠。

 

 

第七世董得昶,字霁堂,号兰溪(?-1846),是董揆的高

,“年十七,以商籍入运庠,为诸生,有声。念先世多积德,后当

达者,奋然以显亲扬名为己任,刻励为学,尤精草书”。后来眼见

父亲春秋渐高,仍忙于商务,“躬亲无暇时”,决心放弃科举,说:

“是琐琐者尚贻大人忧,亲力而操于外,敝垂老之精力,为子孙无

穷之计。子坐而食于家,徒口实于不可知之科第,何以为子,

不忍以彼易此也!”在他一再要求之下,父亲把家政传给他。当

时山西帮商人,在资本家与经营者之间,有两条基本规矩。第

一,每一年,有的是两年,长的三年,双方才开一次会,叫账期,

常一个月。东家应该以万金账为凭据发言;过了账期,东家没有

发言权利。掌柜的有充分的经营自主权。市场情况由人家掌握,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第二,东家的亲属以至表亲都不能在商

                          3

 

号做事,连小伙计都不能当。用人权都在掌柜的手里,以免发生

误会纠纷,搞得掌柜的不能放手经营。有这两条老规矩,所以山

西才有几百年的老字号。得昶虑及父亲年迈,不敢远游,每到账

,才到盐池一次。“有鹾业在河东,岁必一往莅,往还有恒期。

辄先期归,恐叨依门闾之思也。”

得昶酷爱书法,成天用手指在衣服上写字,以至经常把衣服

磨破弄脏,从而深得二王笔法,还习淳化阁帖及赵子昂,字很有

骨气。董揆1961年捐给山西省博物馆的《抚膝肄书图》,是其

伯祖董麟请祁之谬【金旁】、秦炳文各绘一图,征多位同人咏歌记序、

合裱于拖尾。高祖抚膝肄书、王铎悬纸而书,这些轶事对董揆影

响很大,使他养成良好的练字习惯,并练就一手悬纸书法的高超

技艺。

家业日益增大,如何世代相传,保持不败呢?得昶很用了一

番脑筋。虽说“家居汾水之滨,土阜特立,筑堡其上”,可是深沟

高垒难保无虞,最根本的是要有一个好的家风。首先,注重道德

文化,忠孝诗书传家;其次,俭约理财,生前衣食不浪费,死后薄

,陪葬品不用金、银、玉等器皿;第三,舍得散财接济邻里和穷

人。人有借贷,还不了不追要,而且每过十年,内账房就毁一次

账。以免子孙日后追要,使债务人不安。得昶晚年,有一天夫妇

俩晚上刚睡下,听得院里有动静,老汉就出去察看。看见有个人

从南庭房子往院里跑来偷东西。老汉就上去问,你这时候偷东

西干什么?那人说欠了别人的债,还不起,生活不了。老汉让那

人稍等一下,就回家拿了一个元宝递给他,嘱咐说把这些钱拿

,出去做个小买卖,别再胡作非为了。老汉连他的姓名都没

,也没向任何人提起。老太太问他,你怎么半天不回来?他说

上厕所跑肚子了。这个人按照老汉的吩咐去做买卖,后来发了

  4

 

财。过了若干年,得昶去世以后,从远方来了一个人,不吐姓名,

跪到棺材前痛哭流涕。别人问是什么关系?这人才透露了当年

的奇遇。

得昶活到80岁以上,家有清朝道光年间的匾“大老杖朝”。

《礼记》:“五十杖于家,六十杖于乡,七十杖于国,八十杖于朝。”

80岁见天子也可以拿手杖,后来“杖朝”成了八十岁的代称。

老人福寿双全,孙子们都见上了。道光二十六年去世,同治七年

受到朝廷旌表,入祀县城孝弟祠。

曾祖父董思源,字星海,别号静轩(1809-1870,嘉庆十

四年六月十一日至同治九年正月二十三日),弱冠入县学,屡应

乡试不第,于是“绝意进取,始以力善行志于乡矣”。“性恬静,

苟言笑,居素封,务黜纷华,约自奉而丰于应物……遇下恩信,

有过,不以声色加之”。居乡排难解纷,尤好义举。当地原有一

条通利渠,能引水灌溉临汾、洪洞、赵城三县田地四百余顷。后

来桥塌渠壅,都成了旱地。思源出资招集百姓重修,这四百余顷

旱地又成了水田。有两个村子因田赋的争执,聚众械斗,思源主

动前往理喻,并出巨资平息了风波。他主家政时,值太平军、捻军

起义,清廷一再让富户捐钱,前后捐银数万两。“族之贫者,

之田令自耕,不征其入”。本村各户的全部田赋,每年都由他家

代交,村风良好,用不着县吏到村。当时人写诗赞扬:“董公世积

,万石仰家法。身退畏先人,勇为独不怯。里无盗牛事,比屋

忘匮乏。县吏不识村,年荒赋早纳。”

思源亦爱书画,家传“洪洞董氏”汉隶阴文印章一枚,即是他

的遗物。有四个儿子。秦夫人生麟、文涣、文灿,侧室张氏生虞。

  【文涣(1833-1877)榜名文焕,字尧章,号研秋,又号研樵,砚桥。幼年读书时博览强记,作文好作深沉思考,为完成塾课,常常彻夜不眠,道光二十九年,十六岁时入邑庠,咸丰二年乡试中举人。他是寿平的祖父。

  其兄麟(1830-1881),字祥甫,号云舫,道光二十九年充选拔贡生。道光十五年进士龙元僖学使对弟兄俩很看重,让他们住到署中重点予以教导。次年龙元僖进京任职,又把弟兄俩带到京城自己的寓所授业。这年云舫朝考被列为二等,以知县用,分发甘肃。父亲担心他年轻,不想让他做亲民之官,援例改为内阁中书。

  其弟文灿(1839-1876),字芸龛,咸丰五年充选优贡生,入都捐内阁中书。

  咸丰六年,文涣会试中三甲二十三名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弟兄仨联翩入都,风光一时。】

正当董麟、董文涣、董文灿弟兄仨在北京锐意进取仕途的时

,董家的盐业也处于鼎盛期。在各皇朝,盐税都是仅次于田赋

                                                    5

 

的财政来源,所以朝廷对盐政十分重视。各大盐场的行销范围,

此界彼疆,俨若国界。运城盐场产的盐叫潞盐,销往山西大部以

及豫西和陕西部分地区。而豫东南等地,则销长芦、山东、两淮

等地的海盐。太平军、捻军起义,割断了海盐销往河南的通道,

潞盐乘机取而代之。咸丰、同治年间,董家每年从盐场得到的纯

收入,都有三十万两左右的白银。这在当时是很大的数目,与全

山西省财政地丁存留银的总额相同,相当全省盐税总额的五分

之三。地方文献把董家称为富埒王侯的“素封”之家,实非过誉。

不过与扬州等地的大盐商比,只能算“小商”,董揆不大喜欢人们

把自己祖先称为盐商。

董思源恐进钱太多非惜福之道,主动将年入降到十万两

银。当时的京官,俸禄不高,许多人利用手中权力,收取地方

官的财礼。董思源一再教训儿子们要廉洁奉公,并每年发给每

个儿子1万两白银,让他们好自为之。这也不是一个小数目,

时各省巡抚的主要收入养廉银,也只有万余两。

于是,这弟兄仨出高价买下了体仁阁大学士、大学者阮元

(1764-1849)在宣武门外兵马司后街的宅院(今门牌为兵

马司后街16号)当时有称“城南阮文达故宅饶花木,每公退联

,或时从文酒之会,时有三凤之目”。

    仨兄弟十分爱好字画、书籍、金石收藏。可这是最耗财的事,

而盐业是古代公私最赚钱的行业,清代许多名迹的收藏、创作都

与盐商有密切关系。同许多晋商出身者一样,兄弟仨喜欢收藏。

公事之余,董麟喜欢收藏碑帖字画;文涣喜欢收集善本书籍,

究音韵学;文灿喜欢金石钟鼎彝器。

董麟身长玉立,“生平威仪,自持严重,不苟交游,无戏谑语,

尤重然诺,赴急如渴,与物无忤,世亦无害者。尝从冯鲁川习

  6

 

八分书。惟金石文字,尤笃嗜汉碑及北魏石刻,颇效其体。善鉴

别古今书画,藏庋颇富。近人独爱三王笔迹。迹官秋曹时,每下

值晚,家人或有事走要,未尝不在厂肆也。”他收藏最好的要算

唐代名画《校书图》。

文涣收藏宋、元、明版珍籍数百种,有一套宋版《资治通鉴》

系海内孤本。仅石经拓本就放了一间书房。同榜状元翁同龢在

《董文涣墓志铭》中称:“公雅善吟咏,所交皆知名士,文采达海

,倡酬投赠无虚日焉。”

有一件事情很说明文涣诗在朝鲜的影响。咸丰十一年

1861年),朝鲜派行在问安使到承德向咸丰帝问安。此人是文

涣的朋友朴恒斋,回国时带上文涣的诗。有个叫徐秋堂的见

了董诗,十分敬佩,就在翌年贡使再来中国时,附信订交,请文涣

点定其所著《鼎金集》,执弟子礼,并赠送明代万历年间朝鲜王

宗室滩隐一幅用泥金画的竹子为贽。文涣请当时的几位朋友如

李文田等题跋,自己也题了长诗感其厚意。滩隐的画在当时就

很名贵奇缺,如今在朝鲜已难找到。

文涣所著《声调四谱图说》,卞宝第后来曾翻刻,常为如今古

代汉语学家引用,学术界认为“在《声调三谱》基础上多有补充,

清人诗律研究集大成著作。”文涣遗稿甚多,诗文著述外,平生

日记最勤,未尝一日辍笔。

其弟文灿与当时著名金石收藏家、书画家陈介祺、潘祖荫、

傅良伯、赵之谦等相友善。博雅好古,尤工小篆。碑版金石文字

及古币泉刀之属,蓄藏甚富,著有《钟鼎文字》五卷,《货币所藏

录》八卷,《山西碑录》二卷,《芸香书屋诗抄》。其妻冯婉琳,号佩

,是冯志沂的堂侄女,当地著名女诗人,著有《盍【加食旁】耘室诗抄》。

20世纪30年代,山西著名学者常赞春在太原日报“唐风”专栏

                                                   7

 

连载三晋文化掌故。事后汇为《荵宧语故》一书。其中记载,清同

治间,“周石君天麟亦以书法擅长,诗词均成集,其夫人尤擅才

女名,尝与洪洞董芸龛文灿室代州冯婉琳夫人、天镇王蕊真夫人

为杨秋湄丈侧室,同会于(太原)令德堂,互谈文事及唱和诗篇,

风流文采,称述一时。”

1997,在董寿平倡导下,由山西省政府资助,山西大学古

典文学研究所韩国研究中心李豫副教授积六年之力,助董寿平

编成《清季洪洞董氏日记六种》,由中国图书馆出版社影印出版,

330万字,内有董麟、文涣、文灿、冯婉琳等的日记。尤其文涣日

记中保存了不少朝廷政事及中朝文化交流的轶事。这是后话。

 

             

 

曾祖父思源晚年,董家进入鼎盛期。祖父文涣先娶杨氏,

配岳氏,又配金台汪氏,是潘祖荫的妻侄女;侧室石氏、葛氏。杨

氏、汪氏先后生了两个儿子,起名维桢、维干。(文涣妻妾又生维

垣、维城、维屏、维藩;董虞妻生维嵩)。钱多人旺,思源就主张多

盖些房子。新修、重修了养福堂、秋官府(董麟所在刑部的官员

别称秋官)、太史第、观察第(观察是道员的别称)。秋官府是依

照北京兵马司后街阮元那套院子的样式修的,里边有五个大院。

各个院的房子,就连厨房也是二层楼。院心都很大,三道门才能

进院。每个院子里又有许多小院子。堡子里第一个大门观察

,第二个大门太史第,第三个大门秋官府。此外还有五个

书房院,几十间围房。大概总共有五百多间房子。堡子里街道

很宽,有四个牌楼。牌楼下可容两辆轿车通过。因为文涣是翰

,观察第等门口立了双斗旗杆。另有四个场院。有个专门收粮

  8

 

食的场院门口写着“十亩之间”,典出《诗经》:“十亩之间兮,桑者

闲闲兮。”再往后头是一个花园。还有放车马之类的场院。堡

子里还有十几户人家,有别的姓。究竟有多少小院和房子,主人

也不太留意。

百年之后,“文化大革命”中,有人问董揆你们有多少房子?董

揆说不知道,总有五百多间吧。只记得“七.七事变”前,山西

大学校长王禄勋,看到日本军队快要来了,太原不保,计划把山

西大学搬到那儿去。解放后,王世英省长又想在那里办中学,

为分到各家,讲条件,没办成。规模之大,可以想见。后来

大部分被拆了,不过董揆出生的那座秋官府的二层楼还留着,

有村民居住。这也是后话。

思源的三个儿子在外做官,董麟、文涣的妻子通常在家。随

丈夫文灿在京的冯婉琳《寄怀汪玉卿仲嫂》诗云:“灯下抄书勤课

,花前奉酒善娱亲。”思源夫妇有贤惠的儿媳、聪明的孙子在

,天伦之乐融融。

同治九年(1870)正月二十三日,62岁的思源含笑寿

终正寝。儿子们丁忧离任回籍。27个月后服阕重新任官,

涣简授甘肃巩秦阶道,同治十二年冬到任。当时道署改驻秦州,

暂寓试院。百事草创,无旧可因,加之在大乱之后,户口凋瘵,

“逆产”、安回民诸大政,烦剧倍于昔日。文涣镇静处理,只一年

时间,百废俱举,官不知困,民不知扰。就创立陇南书院,以高薪延

请名师,接济贫而资优的学生,文教大兴。这年,所属中举者近

三十人。次年中举名额也不相上下。又相地别建公署,高垲宏

,官吏才有了定居之所。光绪元年(1875),左宗棠奏准,

陕、甘两省开始分闱乡试,事属创办,监视大员尤其重要。左宗

棠就檄调在这方面有丰富经验的文涣到兰州,充任外监试官。

                                                 9

 

不久,委任文涣总办厘金局务。这一职务素称肥缺,忌恨的人就

造谣诬陷。文涣力请辞职。上面秘密调查,纯属子虚乌有,文涣

因祸得福,上面以其“制行廉谨”,于光绪三年保加二品衔。这在

当时道员一级的官员中,是难得的恩遇,受重用的征兆。其时文

涣年仅四十五岁,前途正未可限量。

物到极时终有变,彩云易散月常亏。进入光绪年之后,董家

的不幸事件便接踵而来。

第一不幸是文灿的英年早逝。文灿自从咸丰五年(1875

)充选优贡生后,20年间,屡遇会试不第。光绪二年(1876

),因小皇帝登极开恩科,文灿又名落孙山,回到家里郁郁不

乐。其妻冯婉琳担心弄出毛病,就赋诗劝解:“芍药将残日渐

,杯盘小饮聚书堂。新梅乍渍盐犹白,陈酿初开腊尚香。名士

何曾知富贵,俗流原不解文章。同君偕隐幽栖愿,何日浮家云水

乡。”文灿仍难释然,不到半年就病逝于京寓。

第二不幸是秦老夫人痛子而逝。文灿去世时,文涣远在甘

肃。董麟在光绪元年援例以知府分发河南,次年上道,请顺便归

,正在家里。文灿之妻冯氏勉力料理后事,把噩耗告知董麟

,董麟顾虑老夫人痛子心切,一直秘而不宣。光绪三年春,

灿的灵柩被抬回家乡。老夫人见了一病不起,没几天就归西了。

第三不幸是文涣闻讣殉母。当年五月,文涣奉秦老夫人之

讳去官,哀毁灭性,骤然于七月十三日卒于秦州新署。而董寿平

的父亲维藩这时才一岁。

第四不幸是维桢殉父。文涣的长子维桢,光绪二年充优贡

,次年正在京朝考。刚刚考完,听到父亲的死讯,受到极大打

,于九月夭亡在京邸。

短短一年内,董家三代的四个重要人物离开人世,犹如梁摧

  10

 

柱折,虽然高楼大宅依旧,昔日欢乐景象然却荡然无存。

早在此前10,董麟因独子维翰及其生母武氏先后暴殒,

大病累月,从此得了心疼病。这次又连遇四大打击,病情加重,

无意仕进,服阕不出,就连家事也大都托靠给年仅十二岁的嗣子

维干。

光绪三年(1877),山西发生了200年未有的巨大自然灾

害。据地方史料,从这年五月至次年暮春连续10个月无雨雪,

之许多良田种了罂粟,“被灾极重者八十余区,饥口入册者不下

四五百万……而饿死者十五六,有尽村无遗者。”洪洞县是重灾

区之一,“三至四年,岁大祲,斗米麦制钱三千六七百文不等,

皮草根,剥掘殆尽。人相食,饿殍盈途,目不忍睹”。朝廷急派钦

差大臣阎敬铭驻节运城赈灾,以姓罗、姓王的二员为副,民谚有

“三大钦差阎罗王”之说。因为措置不当,再加上可作运输工具

的大牲畜多被饥民杀食,外省粮食难以运入,死人依然很多。阎

敬铭奏调董麟襄办赈务。虽然因病未赴召,却带头先后捐资数

千金,成了绅民的表率。董麟见赈济赶不上,又独力以工代赈,

将永乐堡东边加宽,就是把原来的城墙废掉,让里中百姓往高阜

上垒土。这有如造山,硬是用这种办法在高阜上扩出一大片平

,新修了一座院子和多间廊房。百姓们每挑一担土发给制钱

一文,用以养活妻小,“里中数百家,赖以存活者甚众”,所在的龙杜

里没饿死过人。而全山西以保守的估计也饿死五六百万人,

后多年山西的人口上不去。洪洞县光绪元年有三万九千六百余

,十八万九千七百余口;光绪五年骤减至二万八千四百余户,

十二万三千二百余口,户数和人数都只有灾前的三分之二。事

后阎敬铭为董麟奏请议叙,加道员衔。董麟推辞不受,把捐资应

得的头衔移奖戚族子弟。光绪七年七月二十二日,董麟病逝于

                                                11

 

里第,年仅51岁。不过在“三凤”之中还算享年最久的。

从此,16岁的维干独力支撑起这个大家庭的家政。维干

聪明能干,学问也好,董家赖以不堕。可是董氏兄弟仨的早逝,

不仅是家庭的不幸,也给民族文化、尤其是三晋文化造成损失。

著名金石家、藏书家叶昌炽于宣统元年(1909年)刻印的《语

石》,即从宏观的角度分析了洪洞董氏凋零对金石字画和藏书的

不利影响。他认为,三晋表里山河,山潜冢秘,宝藏未开。摩崖、

碑铭资源丰富,仅闻喜裴氏祖茔就有碑记六十余座。然而外面

流传的三晋金石,不过三碑两志。晋碑之所以难得,原因有三:

一是山径崎岖,交通不便;二是毕沅、阮元等金石大家未尝游宦

斯土,无人提倡;三是其地富民急于治生,多不鼓励子弟读书,

为书淫墨癖最为耗财。幸而出了富而好儒的洪洞董氏,在金石

方面有拓荒之功。叶昌炽认为,三晋金石“前人著录始于洪洞董

,仅有碑目一卷。其后虞乡令王炜又搜得八百余通……《通

志》金石十卷即以诸家为蓝本”,但是远谈不上完备。就全国而

,“燕齐秦豫之郊,英华尽泄;东南诸省,无可扬榷;若三晋则泱

泱大风也。先世宗彝,秘而不发,责有攸在,后人其耶辞之!”可

惜的是,“董氏后人,即不能绍其弓冶。亡友汪眉伯州倅,与董氏

有姻连,尝至其家,云:主人捐馆,金石文字,尘封一室,蠹蚀

尽矣!”

董寿平二十多岁时涕泪横流地读了这段文字,受到大大的

激励。“良冶之子,必学为裘,良弓之子,必学为箕。”家有荣业,

绍其弓冶。责有攸在,其耶辞之!直到其临终前久卧病床,仍念

念不忘地向笔者讲述此事。

  12

            

第二章 启蒙时代

 

 

          一

 

晋南的房子和晋中不同。晋中的东西厢房开开门就是住

,晋南的东西厢房却是一套三间。开门可见当中是厅,两边是

住房。院心一般比晋南的大。洪洞董氏与一般老财不同的

,宅院有浓厚的士大夫家庭文化氛围。院子里每个房门都有一

幅对板。平时挂的对板是黑的,上面有绿字或金字。过年换红

                                                13

 

对板,写着黑字。房子里平时挂的是纸对联,随时可以换。门外

的对板都是固定的。嘉庆元年(1796年)修建的观察第里院北

房的对联是:“言易招尤愿尔等少说几句;书能益智劝子孙多读

数行。”观察第二门还有副对联:“芝草无根醴泉无源人贵自立;

户枢不蠹流水不腐民生在勤。”董揆年轻时住房门口是明代名

人杨继盛的联语:“每思于物有济;必求此心所安”。这等于董氏

家训。进进出出老看见这些,潜移默化地影响到行为。风花雪

月的对联,是在花园里。古人这种家庭教育方法着实有效。

董揆外祖父陈履亨籍贯临汾大韩村,明于察人,与戊戌六

君子之一杨深秀友善,享年59,是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去

世的。他曾做过河南陈州知府。袁世凯为该府项城人。袁母去

世出引,还是请陈履亨点的神主牌。董寿平的舅父凤标22

,袁世凯想带其出去做事。履亨细看袁有奸佞之相,以后翻了

脸可了不得,就婉言谢绝了。凤标从此进入天津法政专门学校,

后来做过知县,晚年在乡以卖字卖文为生;学苏、米字,临汾钟楼

“紫气腾临”的大字牌匾,就是凤标写的。履亨也常以书画为消

遣。那时一小筒西洋红买价高达80两银子,他也舍得用。履亨

在世时,董寿平才三四岁,还不大会说话。外祖父很喜欢他,

和日丽时,便抱着他到院里转悠。外祖父常常发现,董寿平瞅着

楹联和条幅上的字,总是目不转睛,就对董寿平母亲陈云楼说:

“这孩子长大以后,喜欢写字。他一看见墙上的字,一看见对联,

就什么也不顾了。”董寿平懂事后常玩味外祖父这话,认为爱写字

也许是自己的生性,外祖父虽不能肯定自己的职业,却能肯定自

己的所好。

不过,永乐堡外的世界,对于董家及其效忠的国家和文化来

,却是十分严酷的。

  14

 

鸦片战争之后,东西方文明发生直接的大规模冲突,另一种

在许多方面处于先进地位的文化呈现在大清国的君臣面前。挑战

与机会并存。

董家所在的山西省的变革,首先是从教育领域开始的。光

绪二十八年(1902年),晋抚岑春煊奏请开办山西大学堂。而在

这之前,山西因庚子教案,赔款50万元,已与英人订立合同,

款在晋创设中西大学堂。早在1899年就在《万国公报》上向中

国人介绍“百工领袖马克思”的“安民新学”的英国传教士李提摩

,时任广学会总办,他认为款由晋筹,就与山西官绅协定合并

办理,约期10年交还自办。于是改中西大学堂为西学专斋,而原奏

拟设的山西大学堂命名为中学专斋。分奏中英两政府核准备

案。西斋设预科,中斋设高等科,统称之为山西大学堂,以乡试

的贡院(后来在这里办太原中学校)为校址,不久因场地狭隘,借皇

华别墅为西斋讲坛。这是1902年的事,在全国开风气之先。清

末唯一一批在本土培养的西学举人、进士,多出于该校,李提摩太

等还得到封典宝星的赏赐。到光绪三十一年,由张之洞、袁世凯

奏准停止科举,山西学政宝熙、江苏学政唐京荣奏准设立学部

,次年由袁世凯、吴鲁(云南学政)与学部政务处奏请,裁撤各

省学政,设立各省提学使司,山西也遵章设立该机构。

董家在运城盐池有个掌柜叫许昌贞(?1911),此处还

有著名泉水叫野狐泉。许掌柜的儿子许鉴观(1873—1922

),字海澜,曾在山西大学肄业,到日本考察,1906年在野狐泉

创办了河东师范学堂,“前后六年,学生至四百余人,建筑新旧各

式堂舍百余间,筹添学校底款至八千两。”昌言革命,清末晋南革

命志士张士秀、李鸣凤等,都是从这个学校出来的。

                                               15

 

清末经济方面的变化,晋商的衰落,对董家造成更大的影响。

早在明代,晋商已称雄海内。明万历年间出版的《五杂俎》

卷四指出:“富室之称雄者,江南则推新安,江北则推山右。……

山右或盐,或丝,或转贩,或窖粟,其富甚于新安,新安奢而山右

俭也。”经过明清两代的发展,到清末,晋商已形成以票号为主

,包括盐业、银号钱庄、典当及各种工商业的庞大商业集团,

其是金融业,长期执全国之牛耳。但是它也有其与生俱来的弱

点:首先它是民间性质的,而不是官方的或官商合办的;其次它

实行的是无限责任制,经营者失败后,资本家须负全部债务的赔

偿责任;第三,票号银号只做信用放款,从未开办抵押放款,风险

很大且难免导致重利盘剥。嘉庆初年一首北京竹枝词很说明问

题:“借债商量折扣间,新番转票旧当删。凭他随任山西老,成例

犹遵三不还。(原注:放京债者山西人居多,折扣最甚。然旧例

未到任丁艰者不还,革职不还,身故不还。)”在“重本抑末”思想

的压抑下,本来它的发展就举步维艰,近代又增加了帝国主义这

座大山的压迫,再加晋商的领袖们在发生重大变化的形势下不

能及时作出正确决策,终于导致兴盛数百年的晋商在辛亥革

命前后的衰落。

19世纪90年代后,连续发生的甲午战争,八国联军侵华和

日俄战争,使晋商在东北、华北的损失“多至数千万”董家的盐

池、银号、钱庄就是从这时起开始倒霉的。票号、银号、钱庄有区

别。钱庄零碎兑现,银号放贷,票号汇通全中国。票号发生危机,

家钱庄、银号随之,盐池也跟上亏欠。董寿平到四岁刚懂事的时

,就看到家里人常因为钱发愁。那时家里开钱庄、银号,印钞

票。然而那时钱庄、银号是责任无限公司性质的,外面一有风声

  16

 

说谁家不行了,马上发生挤兑,东家还得出钱兑现。千方百计兑

现以后,人们看见没事,银号、钱庄才能再缓过气来。董寿平记

得他家在洪洞的钱庄发生挤兑,夜半人们三五成群来村坐索,

亲她们在那儿哭啼不止,将衣物兑换票券。这给他幼小的心灵

留下深刻的印象,钱多了并不一定是好事,有钱人家也并不一定

幸福。

父亲维藩年轻时,曾捐了一个官衔,但是并未出去做事,

是跟随其兄维干管理家务。维干从12岁开始管家,是个廪生,

曾出去做了几天官,后来回乡做绅士,办水利,很能干,也有势

,给地方上做了许多好事。1907,因为地方水利问题,洪洞

跟赵城打架。洪洞吴知县在平息此事时处理不当,维干就到

太原专告知县去了。把知县告倒了,他也病倒在太原了,因为有痰

吐不出来,服西药过量死的,年仅40岁。这年1010,窄轨

的正太铁路通车(按:这是按清末铁路大干线用宽轨,支线用窄

轨的规定修的,许多人把窄规铁路作为阎锡山30年代的发明和

山西人保守的例证,显系张冠李戴)。北京至太原只需一天半即

可到达,而洪洞到太原需六天时间。于是维藩就打电话,让维干

在北京的内弟侯少白赶回太原收尸,料理后事。

即使经济拮据,董家在赎回山西矿权的斗争中,仍能以民族

大义为重。1898,山西巡抚胡聘之听信幕僚的建议,仅以200

两白银,就把盂县、平定、潞安、泽州、平阳等地煤铁矿租借给英

商福公司,由山西商务局与之签定期限60年的合同。从1904

年起,山西绅民掀起声势浩大的废止英国福公司办矿合同、赎回

山西矿权的斗争。太原三百余名绅士、一千名学生集会,恰有留

日学生李培仁溺水,同学们就借口他是愤于英商攘夺晋省矿权

蹈海而死,以鼓动民众。山西财界领袖渠本翘、刘笃敬等受布政

                                                  17

 

使丁宝铨之约,以山西商务局名义,1908120与福公

司订立赎回开矿制铁转运合同,迫使英商同意以275万两白银

赎回矿权,成立保晋矿务公司。前山西巡抚胡聘之、已革知府刘

鹗等,分别被革职,永不叙用。董家与刘笃敬家世为姻亲,出银

5000两。在董寿平记忆中,董家并未从这些股票中分过红利。

直到新中国成立后,有位亲戚把这股票捎给在北京的董寿平,

坚决不要。

晚清中国成立现代意义的银行已势在必行。据说西太后有

意在山西票号基础上设立户部银行,但是山西票号领袖们没敢承

办。1905年户部银行开市后,挟其雄厚权势财力,大肆侵夺晋帮

票号利权。票号中一些有识之士力主改革,由小银行无限责任制

向大银行有限责任制过渡,渠本翘被推为合组银行的经理,但是

因票号中个别关键人物顽固守旧,合组银行成为画饼。辛亥、壬

子两年间晋帮尤其是票号又蒙受空前损失,晋商急剧衰落。

票号衰落累及银号、盐业,造成极大的灾难。为支付庚子赔

款之类的财政支出,清政府一再提高官盐的价格,辛亥时盐的零

售价增加近二倍,致使私盐泛滥,官盐市场萎缩。董家商业也亏

欠甚巨,不得不在宣统二年(1910年)把运城西街半条街的房

,按百分之四十比例作价卖掉。那时有钱人讲究的是车马,

跟后世坐汽车讲究奔驰之类名牌一样。主人不骑马,专派人驯

练走马。走马不是普通马,骑到身上,它是平平地走,不是颠着跑。

这种马走得很快,骑上走马,卷上烟,两根纸烟就走三十里。每

年五月临汾尧庙有个骡马会。河南、陕西等北方几省好骡马都

要来这儿跑马,看谁家的马跑得快,跑得好,又看颜色,又看姿势。

获胜者就给披红,拿绸子挽成花披到马头上。以此来夸富。董家

有匹玉顶马,枣红色,马头上有点白,远近闻名。为了还债,把这

  18

 

匹作为富豪象征的走马也卖了,后来这匹马辗转到了清末民初

实力人物之一岑春煊手里。即使如此,还剩二十多万两的债务。

债主大部为山西票号,到家坐索。

在这之前,一大家子一直同居同爨。家境下来了,没钱了,

只好大家分着过了。弟兄四个,一家分几个字号。在分家时,

点照顾三祖母冯婉琳。因为董寿平五伯父维城过继到三祖父门

,为了供养三老太太,能赚钱的,就给维城,不能叫她受熬煎。

最赔钱的六个字号,还有八万两银子的债务,由董寿平父亲维藩

承担下来;家里的书籍字画,也随着债务归了维藩。这对董寿平

后来的成长,是不幸中的大幸。

 

        二

 

董寿平在正式读书之前,就受到良好的家庭启蒙教育。母

亲陈云楼是外祖父陈履亨点翰林第二年,在京城宣武门外享禄

营胡同出生的。外祖父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古训,没让她正式

上学。可是她从小爱读书识字。舅父凤标比她大三岁。外祖父

不在时,她就问哥哥,由凤标念给她听,慢慢就学会识字读书,

也能作诗,看的掌故很多,历史上各个朝代的事几乎都知道一

点。三祖母冯婉琳,因她年轻守寡,德高望重,又很有文才,一大

家族人都很尊敬她。母亲和她是侄儿媳妇对婶婶,都是读书的,

能谈到一块。虽然同居异爨,还是一家子。母亲隔一两天去一

,冯婉琳与她谈论《世说新语》之类书上的小故事。母亲那时

三十多岁。董寿平就静静地在旁边听,从五六岁到七八岁,受的

就是这种教育,懂得了不少历代掌故。写字是跟舅父学的。三

祖母在民国三年(1914年)去世,除诗文外,还搞金石,拓了许多

                                                 17

 

钟鼎彝器的小拓片。北京还有她拓的东西流传。

维干有两个女儿,叫德昭和德惠,分别比董寿平大八岁和六

,很亲董寿平,从来没有打过架。董寿平的亲妹小两三岁,

折了,亲弟小九岁。所以他小的时候是随两个姐姐玩,也不爱说

话。玩的东西是文房四宝。琴棋书画里边,除玩着写字画画以外,

围棋看了几次,就不玩了。因为棋这一类东西都有胜负。对方

输了以后不愉快,他自己也跟上不愉快,从小就有浓厚同情心,

总要叫人心里过得去。凡争胜负的东西他都不干。而琴没有胜

,是自己怡情,就让德惠教弹七弦琴。他家的琴是文徵明的古

,很名贵,但是音色沉闷。后来两个姐姐抗日战争期间都死在

天津。

七岁那年,父亲从本县请来一位姓王的白头发老学究,让他

在太史第里的家塾住了下来,正式教董揆读书。还让两三个

亲戚邻居来伴读。像他们这样的诗书世家,请老师教子弟,同一

般农村请的私塾老师所教的教材不完全相同。一般私塾教《三

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然后《论语》。大户人家的读书,

完《三字经》后,《百家姓》、《千字文》就不读了,而是读《朱子小

学》,朱熹写的两册书,里边有许多故事,从小教给你,什么名人

干了些什么。像治家格言,包括很多道理。《三字经》韵语没解

,这书是白话,容易理解。董寿平认为自己一生受这本书影响

很大。《三字经》也有最基本的做人知识。“昔仲尼,师项橐”,

个典故在脑子里印象很深。对任何人,要承认自己不行,孔子游

列国时,被一个小孩问住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

一得。不要以为自己全是对的,要承认自己没能力,这是最要紧

的。大家都好,我不行,一定要谦虚。另一方面踏踏实实认真工

,不要狂妄。然后是念《诗经》、《孝经》、《论语》、《孟子》、《大

  20

 

学》、《中庸》。

    从前开始上学只读不讲,到十几岁才开讲。读法是每天读

几句,上了口,背熟。每天早上起来,把你所有读过的书拿到先

生那儿,背着身子,先生一提“在河之洲”,你就背“窈窕淑女,

子好逑。”这一段还没完,老师念“学而时习之”,你接着“不亦乐

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刚到这儿,老师又给你拉到别的

书上,刚念完《孟子.梁惠王》中的“王曰叟”,你接着就说“不远

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老师手边搁着一摞书,他拿上一

本挑一句,他一跳,你也得跟上跳,看你背得熟了没有。

如果你背不下来,就只好委屈你的皮肉受苦了。那两三个

伴读的亲戚邻居,都不太行,经常挨骂挨揍,有时要在手上打二

三十板子。董寿平学业好一点,只挨过一回揍,那是王老师让他

背《孟子》“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

其体肤,困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

能”这一段,怎么也背不过。先生就拿上书背,现身说法地在他

前头顶“噔,,噔……”敲打了几下。于是眼泪、鼻涕就出来了。

哭了也不算完,还得背,边哭边背,直到背过才让放学回家。因

为是让他挨打的书,曾苦其心志,疼其体肤,这一段董揆到老

年都背得熟。

王老师教了二年,又请来临汾刘村的张嘉枞老师。张老师

有三十多岁,体弱多病,爱抽大烟,念过山西大学中斋,未必毕

业。人很聪明,是书香世家,明清之间学者张问达的后人。家里

把每个老师都待为上宾,专门派一个老头伺候,每顿饭四盘菜,

还给水烟抽。

到十一二岁,就开讲了。上午背书,所有念过的书要背一

遍。下午是生书,给你号上三行两行,你就念去吧。背完了,

                                               21

 

点多钟放学,回家吃饭,能歇一会儿。晚上再来,老师给讲授,一讲

讲到八点多九点。董寿平记得有一年冬天地震,老师还给他讲

书。先生讲一二年后,你理解能力强了,就让你先讲;讲完了不

,先生再讲哪儿哪儿不对,这叫回讲。先生讲完四书以后,

就是学生讲,先生听,看你讲得对不对,不对就纠正。四书完

了是《春秋左传》。《左传》后是《诗经》。《诗经》是先读后讲,自己讲,

不理解的问老师。然后《尔雅》,多识鸟兽草木之名。经典的东

西是《礼记》。然后是《战国策》、前四史:《史记》、《汉书》、《后汉

书》、《三国志》,都通读了。接下来是《尚书》、《易经》。

没有星期天,日日如此。“腊月二十三,先生放了假,学生出

了监。”每年春节前后,才能自由几天。铁杵磨绣针,功到自然

成。董揆在十六岁上小学之前,除《易经》以外,其他经典已背

得烂熟,受用一生,到八九十岁偶然还能想起一些来,比较熟悉

的还是《左传》。

小时了了,大未必嘉。董寿平后来回想这种旧式教育

也有其合理性。聪明的孩子四五岁就认识字了。七岁时人的生

理发展,才能接受外物。七岁前叫他自己长,所以讲究七岁上

学。七岁到十六岁又是一个阶段,这个是生理发展阶段,不能摧

,只能扶植。过去让儿童读书不一定让懂得书,而是口功。正

因为不理解,不伤感官。如果让小孩写论文,那就坏了。现在有

的父母糊涂,正是孩子器官、感官生长的时候,你就对他过高期

,就要伤害他的官能。

 

           三

 

董寿平从儿童时代起,就已经看到家里人因为钱财受的那

22

 

些苦难,所以厌弃大家庭,早早树立了自立的思想,决心自食其

力。他常说,自己生活如贾宝玉,思想也如贾宝玉。母亲生他弟

弟的时候,他才九岁,记得二姐德惠就对他说:“你看又生了一

,将来要和你分财产。”董揆说:“我不要这些财产,我看不上

这些财产。”他隐隐有了一个想法,应该继承的是祖先的事业,

不应看重祖先留下的财产。所以他对先人留下的书籍字画,

别珍惜,经常浏览,以至产生癖好。

洪洞董氏藏书十余万卷,在山西很有名。常赞春记载:“明

代吾晋多显宦,故藏书多有。清中叶以来,则洪洞董氏,介休白

氏、曹氏,祁县孙氏,太谷曹氏、孙氏,均以雄资好事,特设书库储

藏。”

董家藏书主要有四处。一处藏书的主楼,挂着嘉庆年间的

牌匾:“谦益斋藏书处”。房子可能是乾隆年间盖的,五间楼全部

是书。三面靠墙及房中间,放着一排排书架。这里的书,不讲版

,只是供谋取功名的人学习用,所以经书最多,其次就是史书。

另一个院子就大啦,有五间敞房,楼东西厢房还通着,院叫“养

福堂”。这里书大部分讲究版本,还有金石考证的。有三间房

子的书架上,都是关于《说文》、训诂一类的书。董揆记得《说

文》最后的著作是山东桂馥(字未谷)刻的书。桂刻《说文》很多,

大概有八套。以《说文》为主,也有祁隽藻刻的书。

第三处,是董揆小时侯的书房院,年轻时住的观察第。院

子里头套院子,外头三个门,三个门里有好多院子,小院子多得

让人记不得。有供诰封和祖先的地方,有读书的地方,有拜会客

人的地方。供诰封和祖先在正院一个大厅里,诰命堂在上头

一个标杆上搁着。诰封夫人之类放在木头棍做的架子上和方盒

,能露出里头红的。这里的书讲究版本,明版书二百种以上,

                                                23

 

宋版十几种。中国藏书界最出名的一种宋版《资治通鉴》就在董

,有的书目上可以查出来,全中国就这一套。还有宋版《荀子》。

第四处藏书的地方,藏的是集部的书,如《汉魏丛书》,《册府

元龟》,《文苑英华》,占有两个院子。古代有些人见孤本没人管

,就合到一块再刻一回,就是丛书。如山西灵石杨氏的杨尚

,在道光年间刻的《连筠簃丛书》,里头最重要的是久佚秘籍

《群书治要》,是唐太宗让人摘录的,就像《纲鉴易知录》,但包括

的东西多。此书久佚,由杨氏发现并化身千百。董家藏有三部

《连筠簃丛书》。还有许多汲古阁明版书,如《元六十种曲》。《元

人百种曲》不是汲古阁的,刻得差些。清代同类的还有《纳书楹

曲谱》。北京图书馆有原来董家藏的集子多种,其中如刘禹锡的

集子是明版的,纸已发黑,上面有多人的批语。此外还有影宋钞

本《王无功集》、司空图《一鸣集》(也叫《司空表圣文集》),也是钞

本。

此外,靠内城墙的平房内也藏有许多书籍字画。

从幼年直到30年代中期,只要在家,董寿平就沉浸于书海,

像在书中穿穴的蠹鱼一样,贪婪地从祖先的藏书中吮吸知识。

十几岁的时候,有天他从存集部的书室中翻出丙寅(同治

五年,1866年)版的《瀛环志略》,版框大方,用洁白绵连纸印刷,

装帧精美,简明扼要地介绍了全球各国的历史、政治、经济、文

化。这是他看到的第一本世界地理著作,从中知道了华盛顿、哥

仑布等世界名人,及各种各样的政治制度,大大开扩了视野,

下久久难忘的印象。接着读了《海国图志》,觉得枯燥一点,因为

图多了点儿。又读了《大清一统志》,是官方地理。从此他对世界

地理学兴趣历久不衰。50年代还买了沈曾植写的《海日楼杂

记》,是对世界各国地名进行考证,记各国风土人情。如菲律宾、

  24

 

苏禄、吕宋的由来。知道了明朝苏禄国王来北京,回国途中病逝,

墓在山东德州。

 

           四

 

董家的碑帖几乎是应有尽有。宋拓本有雁塔《圣教序》等,

三体石经就占了一厅的两面墙壁。收藏字画的地方叫“观阜山

房”,还有一处叫“梦树萱堂”。阎立本的名画《校书图》,原是明

朝严嵩的收藏,在董寿平的父亲手上就不知去向了。

家里到处挂的是字画,房子里到处搁的是字画,打开就看。

董寿平的父亲画画,通常在书房里。书房在城墙跟前另外的院

,既是书房,又是客厅,又是书库,三个院连着。房子里都有书

案桌子,从架子上拿出来就看。房子里大多是贵重的、难得的书。

客厅的陈设是,进门正面放着罗汉床,床上有茶几,茶几上放

着大烟枪之类的东西。主人和宾客分别坐在茶几两边,随从分

别坐在两旁椅子上。小孩通常上学,不参与会客,偶然去了,

是溜边,在进了门的旁边站着。门外有家人伺候,到一定时侯,

家人把帘子一挑,高喊一声:“送客!”这时客人就起身告别上路。

有些客人是慕名而来观赏董家的字画、书籍的。册页、手卷都在

樟木盒里装着,有时父亲也让董寿平给客人取字画,说:“你把明

朝某人的那些画拿来。”他在旁边默默听父亲和客人品评字画,

看完后再装回箱子里。字画和箱子都是严密配套的,往回装可

不容易,摆得不好就搁不下,一个人不行,得几个人装。孙奂仑

在民国四年(1915年)任洪洞县知事后,多次到永乐堡看字画、

书籍。董寿平曾经给他取过字画。孙奂仑是大个儿胖子,三十

多岁,很有文才,欣赏董寿平的机敏,24年后在重庆写诗回忆这

                                               25

段晚事,称之为“当年裙屐佳公子”。

董寿平学写字,也是受家庭的熏陶。外祖父写得好,画得也

好。舅父陈凤标的字在当地很出名。最初练字时是舅父给他写

的仿引子,也叫描红纸,是馆阁体。以后有了自己的兴趣,但运

笔、使转还不敢太随便,不敢狂,也无心狂。

不过有一点比较特殊,虽说董家有那么多法帖,但是他从来

没拿上某一本照着临。他是下功夫看,古今的书法全看,认真分

析其间架、使转的特点,然后就练,看自己的笔怎么落就能有这

样的字形。

由于拿纸练字太浪费,从小时候开始,他主要通过三种途径

练。

第一种,蘸着泥水在砖上写。当地有种古代用于埋葬的空

心“琴砖”,一米左右长,砖上可搁一张古琴,一面有花纹,另一面

是平的。用黄土也行,红土也行,化一碗稀泥,找一枝大笔,蘸着

泥水在上头写。写得厚了,运不开笔了,把土拿片刀一刮,刮到

碗里,又加上水,然后用这个再写。从前有钱人家也舍不得拿纸

练大字。从小练大字都是这么练的,是练功夫,练力量。

再一种,就是拿棍在地下写。拿棍写就练习了字的间架,

与画的关系在地下就看见了,功夫就有了,撇、捺就有了。这个

办法无论走到哪里都可以,晚上睡觉拿手在被子里练,也是同样

的道理。

第三种是心里练。他平时眼睛都可用到练字上,眼神朝各

个方向扫,这是练笔道、笔形,眼神向左一扫是一撇,向右一扫是

一捺。这就用不着笔,是用神经练。

“侧身天地间,慨然思所树”,这是山西诗人王锡纶同治

七年(1868年)和董寿平祖父的诗。董寿平幼年就立志自立和

  26

 

有所作为,但是他不声不响。在一般人眼里,他和别的财主人家

的公子哥儿没有两样,是纨绔子弟。“裙屐少年,未洽治务”(语

见《魏书.邢峦传》),是修饰华美而不懂得治国之道的意思。孙

奂仑称其为“裙屐佳公子”,无疑是好话,但也是一种鞭策。

民国初年,蔡元培等规定了新的学制系统。如果不入小学,

就不能入中学、大学深造。民国七年(1918),父亲就让董寿

平到洪洞县城里上高级小学。袁世凯尊孔读经时,曾规定初小

读《孟子》,高小读《论语》,中学节读《礼记》、《左氏春秋》,中小学

在教科书之外增读《国语》、《国策》,选读《尚书》。这对董寿平来

说是驾轻就熟。在小学他印象深的是数学,教科书好像是天津

老留学生陈文编的,老师也确实讲得好。他家在洪洞城里边也有

房子,还另请的老师,白天到学校,晚上回来还要另外学习。因

为他是财主子弟,不言不语,脾气柔弱,所以在洪洞高级小学校

,有些同学就看不起他,有的还当面骂他、说他。他从不还口

顶撞,心里有自己的老主意。在洪洞小学学习一年多,就考入太

原第一中学。到中学就不同了,太原市离洪洞县很远,谁还管他

的出身,董揆有如释重负之感。

      

          

 

到太原上中学,这是董寿平第一次出远门。洪洞离太原

250公里,沿途经过七个县。他坐的是雇来的跑运输的骡车,

个骡子一前一后拉,每天行走四五十公里,要住五六次店。大路

上的小店房子不讲究,可是门宽,车能进去。拂晓前鸡一叫明,

车夫就起来收拾车子;于是点着灯,坐上车出来走官路。月亮还

没落,只见板桥上面有厚厚的白霜。这时乡下拾粪老汉早出来

                                                27

 

,留下稀疏的脚印。董寿平忽然而想到“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

霜”这两句古诗。身临其境,才能体会到它的妙处。后世乘坐火

车、飞机,住宾馆、饭店的人,恐怕就难理解这两句诗了。进而想

,读唐诗大都可以懂,为什么读《诗经》就不大懂呢,因为又多

了两千年。“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前四个字弄不清,只可说是

声音,那时是不是读“关”?时代已改变,好多真实含义弄不清

了。

所路过的介休县,是古代郭泰、介之推、文彦博“三贤故里”。

郭泰祠有很大的汉槐。他对这三位古人十分尊敬。

太原省立第一中学,是清末在乡试考举人的大贡院基础上

改建的。在全国废科举之前,山西就率先在贡院里设立了公立山

西大学堂,不久这里成为晋阳中学堂的校址。入民国后,改为省

立第一中学校。光绪、宣统间及民国初年,仍由南边的纯阳宫正

门出入。后来和纯阳宫隔开,从东边向海子边方向开了新门。

海子也叫文瀛湖,湖上有座单孔拱桥叫状元桥,都是为读书人起

的吉利名称。董寿平所在的是第32班。那时是四年制中

,在各项课程中董寿平重视英语、数学。校长名叫魏日靖,

峙人。校规很严,9点熄灯后不睡觉就要处罚。老师中有位

叫常麟书,是前清举人,常赞春的叔伯辈本家。中学里几何、三

角都是英文课本。启蒙教英文的是繁峙人崔子封,讲得清楚。

他敌伪时跟另一学生在北京西城白塔寺做醋,解放后还在北京。

董寿平到90岁以后还想念崔老师,感情犹存。

1920年上中学时,他不懂什么政治运动,仅听老师讲过

“五.四”。后来学潮也波及他所在的中学。他记得有个同年级

同学叫傅懋恭(后改名彭真,1902-1997年),个子高,说话有

鼓动性,是闹学潮的学生领袖。山西人有不吃狗肉的习惯,有年

  28

 

冬天学校食堂做包子,馅里搁着狗肉,让学生发现了,就大闹特

闹。把魏校长也赶跑了,有半数学生转到新成立的进山中学。

中共建党初期一些著名人物,如与李大钊、邓中夏等

发起组织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研究会的高君宇(1896-1925

)、在北方和江苏等地领导过建党及“二·七”罢工的王振翼

(1901-1931)、主力红军长征后与陈毅等一起留在中央苏

区打游击而牺牲的贺昌(1906-1935)、在国民党“清党”中

英勇就义的中共山西临时省委负责人王瀛(1902-1927)

,都曾就读于太原一中。据彭真的回忆,高君宇、王振翼应当

算是1920年就加入中国共产党。不过董当时不知道这些。

他在中学有两个最要好的同学,一个是贾题韬,一个是程宽。

贾题韬(1909-1993)是赵城人,与董寿平两人合坐一

条板凳。他进一中时只有12,比董寿平小5岁。最调皮的是

,最聪明的也是他,董寿平自叹弗如。从前大街上有摆棋摊

,你要赢了,就给你几块钱。贾题韬下了学就到地摊下棋,

战必胜,摆棋摊的最怕他。贾题韬后来从山西大学毕业,是冀贡

泉的得意门生。抗战前教书,抗战时在阎锡山那儿工作,到成都

几个大学讲课。贾对佛教中的密宗、禅宗、显宗、净土宗都有研

究。

解放后贾担任第六、七届全国政协委员,先后在北大、清华、佛学院、佛教协会讲学。写诗很有韵味,字也有功力,但他志不在此。

程宽是平陆县人,早年在京办平民中学,在古琴方面成就很

大。50年代以后专搞古琴,任北京古琴学会会长,弹七弦琴,

    29

 

的学生不少。“文革”前要求回到平陆,当了平陆人大代表。他把

自己的一张唐代的“飞泉琴”献到故宫,成了博物院的珍品。70

年代,董向山西省政协一位负责人建议,把程的关系转到省

文史馆。

幸运的是,他们这三个好朋友都得高寿,90年代,还经常

互通音问。

如果按一些国家办法,以出著名人物多少作为衡量大中学

校知名度的条件之一,那么太原一中(现为太原五中)似应跻身

全国著名中学行列。

 

           六

 

1922年正月,董寿平到了北京。他白天在宏达学院补学,

当时教他的都是汇文中学的教师;还另请教师到家里补学英语、

数学,每天各两小时。教英语的是山西的贾老师,从太谷铭贤中

学考入燕京大学,快要毕业了,后到美国留学,解放后也是第一

届山西政协委员。教几何、代数的是河北曲周县的王老师。

贾老师原来所在的山西太谷铭贤中学是教会学校,英语学得很

,教得也好。补了半年多,颇有成效。不到一年,董就开

始用英语写简单文章。宏达学院的教员对董寿平说,你这英语

水平,够考大学了。可是他的数学不行,生来一见那数目字就头

痛。1922年夏天,他选择并考入世界语专门学校。

世界语是波兰人柴门霍夫一百多年前在印欧语系的基础上创

造的,意思是上世界所有人都说一种话,都写一种字,结束要

靠翻译才能交流的历史,在世界上时髦了一阵子,从俄国传

到中国。蔡元培请来盲人爱罗先珂,先在北大教了一年,就办了

    30

 

世界语专门学校。学校设在西城阜城门内孟端胡同。第一班招

收二百来人,学制二年。带课的多是北京大学的著名教授、讲

师。主课是世界语,也教其他课程。鲁迅讲的是中国小说史略。

打小时候起,董寿平对穷人和有困难的人,同情心要浓厚一

些。他经常自问,为什么同样是人,有的就很穷,我家就这么有

钱?1923年在世界语学校快放暑假了,董寿平准备回山西,

前到燕京大学宿舍看望江苏一位姓张的相识。那时燕京大学还

在原址盔甲厂,即后来的北京火车站一带。这位相识的宿舍里

住两人。躺着的是四川人,叫胡寄窗。董就和他打招呼,

谈还挺合拢。只见他满面愁容,就问他为何心绪不佳?他说想

回家去看看,30块钱的路费都没有。董寿平说:“我正有点路

费准备回家哩,那我就不回了,把这30块钱借给你吧。”胡寄窗

拿到钱很高兴,年轻学生也没虚套子,就回四川去了。尽管山西

人在京做买卖的多,董寿平那年也没再向人借钱,在京度过了暑

假。从此两人结为肝胆相照的好朋友。胡寄窗才情很高,那时

是燕京大学一年级学生,50年代后是上海财经学院教授,著有

几本中英文经济学专著。中国社科院经济研究所曾聘请他担任

特约研究员。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换马克便宜。年轻学生一拥而进往德

国跑,跑出去学什么却漫无目的。董寿平在世界语学校里也参

加了两三个月的德语补习班。“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跟

父母一说,父母果然不让去,他就不去了。补习班的人大都去

了。大都是学自然科学的,娶了德国老婆的不少。

第二年,董寿平转入天津南开大学。别人去南开大学不容易,

对董寿平却不难。该校创办人严修(1860年-1929),也是翰林

出身,清末当过学部侍郎,是董寿平外祖父陈履亨的门生。舅舅

                                                 31

 

陈凤标去找他,一句话就转过去了。时间是1924年下半年,

学专业是经济学,还有哲学等课程。那时他基本上是辛亥革

命以来知识分子实业救国的思想,考虑的是是如何以自己的所学

来振兴中国。

南开大学规定学生不能在学校吸烟。学生们就在晚上越过

操场,走五六里路,到湖边抽烟。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到

湖边看吧,一溜尽是抽烟的大学生。

在南开经济系学习半年,董寿平可能是不服水土,得了头疼

,神经衰弱。1925年春就转到北京私立东方大学经济系三年

,继续学经济思想史等课程。

董寿平在东方大学一直呆到19263月。

董寿平是山西人,却不喜欢吃醋。到太原后闻不惯到处都

有的陈醋味,就到正太饭店吃西餐。在北京、天津上学时,校门

外有西餐,一菜一汤,面包果浆,二角钱一份--要是在大街上,

得花四角钱。那时许多学生打工,抄抄写写,以补学杂费之缺。

由于连年军阀混战,职员们大都很苦,只有财政部、交通部的工

资能按月发。别的司法部之类,一年半载发不了薪水,妻儿老小

没法活。冬天常见街上行走的职员冻得袖手缩颈,浑身打颤,

鼻涕长流。

 

 

第三章 树帜画坛

 

                     

 

袁世凯称帝失败后,北京一带,直皖战争之后又有直奉战

,吴佩孚与张作霖在1922429,沿天津至长辛店一线

展开大战,双方都把半数兵力投入西线。一星期之后,吴胜张

败。战局初定后,吴佩孚允许学生乘火车去看。董寿平就在一

天晚上到战事最激烈的长辛店参观。5月初,天气已有点热,

                                                 33

 

火车下去一看,到处是奉军的尸体。外边是灰衣服,身体已腐败,

裤腿里边胀得满满的,飘散着浓烈的腐臭味。他还能听见远处

的炮声。

时势的发展对董家的收藏也造成影响。第一次世界大战

,董家在天津的庄客,本来做棉花生意,规规矩矩做就对了,

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看见卢布价钱低了,就买卢布。卢

布越跌越不值钱,后来马克也跌价,再后来铜元涨价,这三次庄

客赔了十几万银元。董的父亲维藩只得变卖东西还债。董

寿平到京后,父亲每年派人来京变卖字画还债,把唐怀素法书真

迹等都卖了。

1924,家里派人送来黄山谷写的一个手卷,硬要让董寿

平卖。这手卷原是明朝严嵩的收藏,是把黄庭坚的《楞严经》等

三篇文章裱在一起。正文是草书,落款是行书,字如小拳,是元

丰年间的遗物,明初文豪徐霖写的卷首,有弘治年间的题跋多

种。把“弘”字都挖了,说明乾隆年间重裱过。卷首用的缂丝。

黄庭坚字的特点是内敛外放,长胳膊长腿。明中期学他字的人

很多。好处是笔道结实,但草书味不够。元代大书家鲜于枢

评价黄的草书不厚。董寿平真舍不得卖,可是父命不可违,让徐

世昌买了,只换了8000块银元。董寿平以后不愿做生意,就因

为他看透了这些事,什么都不要了,就靠自食其力。

在军阀混战中因祸得福的是,清宫内府的珍贵字画得以与

世人见面,董寿平就抓住机会,遍窥这些墨宝。

清宫内府的字画,到乾隆年代收藏最为宏富。后来英法联

军火烧圆明园时丧失一部分,大部分直至清末还在内府。董寿

平除看了日本和中国民间的古代书画之外,1925年起到1989

,董寿平以书画爱好者、画家、书画复制者的身分,通过三条途径比较

    34

 

完整地看到原来清宫内府这些文化宝藏。

第一条途径是二三十年代坚持不懈地参观故宫书画展,

本上完整地看了如今藏于台湾故宫博物院的历代名字画。

民国初年,溥仪还居住在紫禁城内。1915,袁世凯把奉

天行宫、承德热河行宫的书画、金石、瓷器运到北京,把字画一类

搞到文华殿,金石瓷器搞到武英殿,办了一个古物陈列所,地点

在武英殿、文华殿、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在西华门里盖了一

个仓库,叫宝蕴楼。

1920年起,溥仪在宫里已感到他不可能长住了,早晚得

走。溥仪上学,溥杰陪同。溥杰坐一辆马车,那时人们经常看见

马车出入。溥仪早晨上学,晚上回摄政王府。从1920年起,

仪每天给溥杰七八件好的字画,让他带出宫去。有一本帐,记载

赐溥杰的字画等,是个50厘米见方大的本子,由太监管着。此

后三年,手卷、册页、宋版书之类,凡是马车能带的小东西都带出

去了(宽大的画马车里搁不下),带出后运到天津张园这样,

杰手里的都是体积小而名贵的好东西。

冯玉祥手下有一个得力人物叫薛笃弼,是山西运城人,此前

曾随冯任陕西、河南的财政厅长、内务部次长等职,和董家有关

系。政变那天,董寿平早晨起来走着,只见薛笃弼匆匆忙

忙夹着一包东西来找他,说:“我的这些东西,你给我收起来藏

好。”这是董事前绝对想不到的,于是他把这包东西,可能是

秘密文件,藏到汇文学校。局势平定之后,薛才将这个包取走。

到底里边有什么,至今还是个谜。

冯玉祥等占领北京的第二天,把过去主张公道的北京遗老请出来维

持秩序。1924115,冯派鹿钟麟到故宫,立刻驱逐溥仪

出宫。溥仪略事商谈,毫无异议,不到一个钟头就离开故宫。

清宫在二百六十多年里收集的历代珍贵字画,一朝公之于

,这对书画家和鉴赏家来说,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古代一

些画家为看一幅名画,不惜跋涉数千里。现在一抬脚就能看到

多家的名画,何乐而不为?所以京城书画家奔走相告,竞相前去

观看。可是也有人不以为然,,始终没有去看。

董寿平其时虽然还未打算把书画作为职业,却以此为最大

的课余爱好,所抱的态度是:“自古以来的,只要挂出来的我就

看。”1925年初故宫开放时,他在东方大学。那时他有自己的黄

包车,以每月十几元的工钱雇佣着车夫。从这年起,他开始“泡

故宫”,每星期坐黄包车去故宫看三个下午,每次交一元门票。

此外就是去琉璃厂。故宫钟萃宫等处的展品是半年换一回,每回数百张。

怎么个看法学法?他没有从头到尾摹过一张画,也没从头到

尾临过一种帖。他是一家一家地看。看这一时期的某人是怎么

勾的,他的笔法是什么?看其特色,看其一枝一叶,一招一式。

晚上回来以后就照学一点。把这个人的笔法全学会了,再学第

二、第三、第四个人的。他看画不分南宗北宗,好的就是好,可取

就是可取。北宗马远、夏圭的笔道,长斧劈皴,他也很欣赏。一

直看到1933,他把现藏台湾故宫博物院5000件好的,差不多

都看了,全印在自己脑子里了。

故宫开放后,博物院还挑选精品于1930年前后出了两种书

画集。一种是《故宫周刊》,用铜版纸印的带文字的东西。一种

是《故宫书画集》,用宣纸珂罗版印,出了四十多集。这两种书画

集董寿平都买全了。他把《故宫书画集》按时代重新装订,分装

五册,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最好的选出来,加以托裱,是装订成一寸

厚精选本,历经战乱,一直随身携带,经常研读。中国古代绘画

中最主要的作品大都在里边了。

  36

 

这样,在近十年时间里,30年代,董寿平已窥视了半个乾隆

内府的字画。至于看内府字画的第二、第三条途径,容以后再说。

 

                   

 

董寿平参加了北京学生1926317日、18日的游行,他记

得当时参与指挥的有李大钊等人。“三·一八”后,他扮成一个商

人,离开北京,又回到了山西洪洞老家。

“三·一八”事件的枪声,提醒回到永乐堡的董寿平认真

思考自己的人生之旅。他思之再三,认为对于知识分子来说,

上比较自由的、能自食其力的职业有两种:一是行医,二是作画。

干医生,没医学基础;看来适合自己兴趣和爱好的只有写字画画

,只要自己努力,可以不依靠人。学写字画画本身也有条件,

家里收藏的书籍、碑帖、字画数量相当多,而且经常可以由自己

,父亲也教。亲戚朋友去了,也一箱一箱拿出来看。19265

从北京逃回去以后,更可以自由取出看了。于是,他开始以准

备当职业书画家的心情,取出家藏的字画研习。说来也巧,他无

意中拿出的第一张画就是恽寿平的牡丹。这是一张未经装裱的

没骨花卉绢画。恽寿平(1633年-1690)初名格,字寿平,

以字行,号南田。不应科举,卖画为生。初工山水,重视写生,

墨淡彩,清润明丽,天机物趣,毕集毫端。擅诗名,兼精行楷书,

风格秀朗。家酷贫,风雨常闭门忍饿。以金币乞画者,非其人不

与。死后与四王、吴历被合称为清初六家。这位南田先生不仅

字画好,人品好,名字也叫得好,堪作人生楷模。人有五福,寿居

其首,希望能平平安安,尽其所能,颐养天年。他忽然想到,自己

应该把“寿平”二字作为自己的别号。为此,他特意把恽寿平这

                                                 37

 

幅牡丹珍藏起来。在最初一年,他初学没骨花卉,继学双勾花

卉。一年之后,又学元明以来的写意画。

不过在这时,他还不敢把自己对职业的抉择告诉父亲,更不

敢在父亲生前改名,只能悄悄地付诸实施。他的卧室就连着书

房。书房中间放一个大画桌,周围摆满书架。好的手卷、手稿等

就放在床上。成天埋头看书、鉴赏、写字、画画。

父亲见他把许多时间用于画画,也不好意思绝对禁止,因为

父亲善画兰竹,董寿平小的时候画画,还是父亲教的,鉴赏画之

类也是父亲告给的时候多。但是以画画为职业,这不是他父亲

的想法。父亲的心意是,对字画,你要懂得,要认识,但是这只可

作为业余爱好,内心是希望他能在政界做事。而母亲却不主张

他进入仕途,希望他在教育界做事,一定要以书画为职业也可

以。但是他不好向父亲说明,因为父亲患病已有三年。

董维藩为了这个家族,实在活得有点累,他多年忙于应酬,

喝酒,打牌,本来没有钱了,还在那儿撑持。早就有病,后来出

现吐血的危险症状,可能是癌症,或是肺结核。董寿平从北京回

家才半年,董维藩就在当年冬天十一月初二(1926126)

去世了,享年50,身后留下8万元的债务。

于是,家务重担落在董寿平身上。此后一年多,他忙于料理

父亲后事,偿还债务,整理家务。民国十六年,他到运城盐池、赵城

盐店理债。他坚决地变卖财产,变卖赚钱的铺子。那个时代,

仅东家选掌柜的,掌柜的以至伙计也选东家。一开始,铺子里的

人都不想改换门庭,后来给他们找了个可靠的东家,费了很多口

,好不容易才变卖出去。共变卖了4万元,把账还得差不多

了。从此之后,仅剩运城盐池一年一万余元的财源。他还按10

年毁一次内账房账目的祖训,在管家后不久烧过一回账。董寿

  38

 

平从此如释重负,才重新考虑自己的职业。1927年后半年,

开始正式使用“寿平”这一别号。尽管此后人们还称呼他董揆,

他的一些书画作品也署名董揆。

他在19285月再次到了北京。此时,国民党政府已定都

南京,将北京改名为北平。这里有他日夜思念的故宫书画展、琉

璃厂古玩字画店,有他所敬仰的学者名流。北平仍不失为全国

的文化中心。他把住处安顿好以后,又于这年10,回洪洞接

母亲出来,租房子住在西城文昌胡同5号。此次是准备在北平

长住,生活必需品之外,还带了少量他喜爱的书籍字画,其余大

都留在山西老家了。

那年,河北省政府在北平成立,重要官员都是山西人。河北

建设厅厅长温寿泉是洪洞同乡、辛亥革命时山西的副都督;民政

厅厅长孙奂仑曾任洪洞县知事,跟寿平的父亲关系很好。这

两个人都给寿平下委任状,分别让他当科员,每月120块银元

的薪水,第二年就可以做县长。这对当时许多人来说,是求之不

得的,然而董寿平就是拒不接受这委任状,他坚决要以画画、收藏、

鉴定为职业。此事在山西同乡圈子里,成了一大新闻。大家都

知道董寿平的家世,看不起这个有钱的读书人:你有条件做官却

不做,偏搞那字画,这路子走得不对,实在没出息,真是个败家

子!大家都为洪洞董氏出了这样不成器的子弟深感惋惜。也有

的风言风语说,人家有钱,不在乎这120块钱。总之,董寿平成

了人们看不起的人物。而他自己的想法却是,我要干我的事情,

将来是非成败是我的,别人谁管得了?笑骂由他笑骂,距离远一

点不就行了?不管别人怎么说也不灰心,只要打定主意干什么,

就一直干到底。人们翻过来就认为他是怪物,甚至怀疑他是共

产党。而他从此也更加坚定了进入画坛的志向,决不在艺途与

                                                39

 

仕途之间徘徊。道不同,不相与谋。社会就是这样。人家看不

起自己也有一定道理。既然如此,自己何必跟人家搅和呢?打

这以后,董寿平有5年时间不跟山西老乡和世交来往。

事过多年之后,董寿平对这一不可动摇的抉择仍感到欣慰。

他说,当时中国的文物,政府不管,任其外流,为之痛惜。从

鉴定到绘画,我自己努力,就可成家而不依赖外人。思想斗争达

一年之久,毅然学画作画,认定方向,任人笑骂。官宦利禄,皆为

身外之物,稍动摇则失足矣,忍辱才能有志者事竟成。有富贵而

不为,安于贫贱,这是最难的。但是在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之时,

就不能不舍富贵而取事业。人生苦短,尽快立定志向,找准自己

在社会上的位置,至关重要。不论想干任何事情,一开始的举手

投足就必须慎重考虑,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三

 

早在1927,曾当过北洋政府大总统的徐世昌发起成立

了中国画学研究会。徐世昌是前清翰林,能画也能写,就是画得不怎么好,落款是水

竹村人,因为当过总统,不愿轻易署真名。北京研究会的主持人

是周兆祥。北京的画家几乎都参加了。以画画为职业以后,

寿平于1929年也参加了该学术团体。有

的海外报纸报道他是该会的中坚,这种说法并不准确。一来是

他的岁数就不够,二来他参加活动也不多。这个研究会在他加

入的时候,已由金城挑头分出来一部分;金城去世以后,他的儿

子金涛凡就成立湖社。董寿平这个人性格很柔弱也很倔强,

也不愿依赖,很少向画家请教,与画家们也很少讨论绘画,更不

参加画界的派别斗争,他的行动准则是:“我干我的。”

  40

 

董寿平一生矢志不二地献身于民族文化艺术事业,之所以

能如此,主要是大学毕业后一连串的遇合,使他的志向久而弥

坚。

他深知,写字、画画的要想得到社会的承认,必须经过曲折

漫长的历程。可是,一家人也得生活,首先得有个比较可靠的经

济来源。于是,他采取以字画养字画的办法,一边学习字画,

边鉴定、收藏字画。收藏界有个经验之谈,叫做“花钱买眼力”,

不花两三万块银元冤枉钱,练不出一双好眼来。由于他从小见

得多,到故宫去得多,书读得多,所以一入手就处于有利地位。

振古斋等许多古董店的人常到他家卖东西,每当店里得到好的

东西,先送他看。他看见好的就买,家里不愿要的也卖。收藏家

都是这样,有来有往,有入有出。重返北京不到一年,就拥有一

批令人垂涎的唐宋元的藏品,如:元代梅道人的竹,虞道园名叫

虞集写的柯九思训忠碑,倪云林的山水亭子,唐人的《朱云折槛

图》,还有《维摩说法图》(即天女散花),以及其他许多好的东西。

这些后来分别到了北京故宫、辽宁博物馆、上海博物馆、徐悲鸿

纪念馆等处。当时北京的收藏家和好事者之间,是你尽量看我

,我尽量看你的。

董寿平这一期间的生活是较安定的,就是看画,收藏,读书,

画画,卖画。他一如既往,每星期有三个下午到故宫看书画展,

除此就是去琉璃厂。直到五十多年后,琉璃厂的一些老店员,

那时他的风度翩翩,还留有深刻印象。晚上回来就读书,画画。

1928, 他出4500元买了王原祁的《六法精粹》,这是王的

代表作,十二开的大册页。张学良给他9000,他不卖。他在

上面加盖图章,准备珍藏。1933,某个地方出来一幅宋元之

间高士钱舜举的《洪崖移居图》,别人都说假的,开始卖给张学

,他也不要。后来董寿平反复推敲,有把握定为真品,就出3000

元买了。

  

收藏家们利用藏品一再搞一些赈灾活动。1929年夏,武汉

大水。北平六七个收藏家把自己名贵字画拿出来,在南池子的

欧美同学会大厅展览。观看者每人一块钱的门票,收入用于赈

灾。董寿平出了十几件,有唐、宋、元的。所有展品都在桌子上

展出。

展览过程中,面对古代这一件件气魄宏大,具有极大艺术感

染力的展品,举办者们也自鸣得意。对中国古代艺术有深入研

究、著作等身、自诩为“中国通”的福开森大发感慨说:“相

比之下,现代中国画是不行了!”这位满头白发和满脸大胡子的

权威人士,形象和见解都给人以深刻印象。他特别爱中国画,这样

说不是瞧不起中国,而是惋惜。而且,有这种看法的何止福开

,这也是许多人的共识,不是从民国以后,而是从乾隆以

后就不行了。可是,这句平常的话出于外国朋友之口,对在场的

年仅25岁的董寿平却是极大的震撼。他一连多日心里不平:

“绘画代表一种民族文化,我就不相信中国文化从此就完了。我

是中华民族一分子,理应有点爱国心,我就得拼哪!即使做不了

冠军,也要做殿军!”

董寿平这种想法决非杞国无事忧天倾。  

不过,由福开森一句话引出的“我做不了冠军,也要做殿

军”的誓言,始终埋藏在董寿平的心头。他认为,完成一件事情,

就要先知道你的力量和所处环境才行,这叫做知己知彼。志愿

如此,如何达到?因素很多。在自己者,可以努力;因素在外来

,往往没法抵抗,没法争取。所以不能言大而夸,未做先说,

应做了也不说。外柔内刚,在时间上要有韧力坚持,表面上却不

  42

 

可外露,以免麻烦。

  

 

开始,董寿平画花卉,牡丹学恽寿平,梅花先学王元章、金冬

,画兰、竹、菊等靠后一点。

20年代起,和清逊帝溥杰同辈的溥尧臣(音)老先生,

年在中央公园(国民政府建立后改名为中山公园)举办一次扇面

画展,叫扬仁雅集。1930,董寿平27,精心画了两幅有金冬

心笔意的梅花,受到好评,从此跟北平的画家有了更多来往。启

功那时在汇文中学,早就能画。董寿平记得溥尧臣向他说过启

,当时还不认识。启功跟溥心畬是近本家。从此董、启两先生

可说是心仪已久。1985年荣宝斋出版董寿平的山水花卉画谱

,启功在序中忆及此事:“洪洞董寿平先生长余八岁。忆余未

冠时,散学后,挟书囊,驰赴公园,观绘画展览。首见古色笺本梅

花一株,焦墨写枝,铅脂点瓣,仿佛寒香出于纸上。视其款字,

先生笔,时固未及立年,而所作已与当时诸名宿并驾艺林如此。”

其时名家的绘画,最贵的二三十块银元一平方尺就不得了,

社会没那么大购买力。吴昌硕的画六七块一方尺,齐白石的

画两块一方尺。一个扇面顶一方尺。不过买主看见画得好,

给好价钱,既重名,又重画。董寿平是第一次卖画,一个梅花扇

面就卖了十二块钱,虽属偶然,却更坚定了他以此为职业的信心

和决心,也标志着他已跻身于北平画坛。1931年他开始在琉璃

厂挂笔单,以卖画为生,南纸店抽百分之十。有张梅花卖了40

,让一个外国教授买走了。

董寿平的第一位妻子,是山西近代著名实业家刘笃敬的孙

                                               43

 

女。1932年他又回到山西,有作品寄到北平去卖。此时他已成

为“三晋名士”。

1937年“七.七”事变前,董寿平一家老小都到运城盐池,

姚家巷,仍然作画。事变的时侯,他得知忻口战役打得十分惨

,太原难保。他就准备到西安,可是他母亲坚决不走,说:死也

要死在山西。母亲不走,你当儿子的怎么能走?这样他的东西什

么也不能带,人也不能走,作了不离开山西的打算,全家留在运城。

可是有件事打破了这种僵局。他有两家亲戚:一个是表弟,

母亲的亲侄子,叫陈寿;还有个亲戚,姓刘,也算他的表妹。都已

18,事变前都在临汾城住,家里做主给两个人定了婚。抗战

,他们两家子分别逃到河南了。在太原未失陷前,女方母亲对

董寿平说:你不是长兄么?你做主,把他们叫回来给结了婚吧,

乱了还不定怎么样呢。让他做媒人,把两头的人都从河南叫到

运城,给他们结了婚。这就到1938年的正月了。后来日军又从

太原往南逼,运城快保不住了。盐池有个王传政,老实可靠,

寿平让他把母亲和儿子绍曾接回他的老家猗氏县好义村。母亲

临行放了话:“你把表弟夫妇俩送到河南去吧。”奉母亲之命后,

董寿平才有了南下的机会。这时他的妻子是刘延年。

董寿平把所带的东西,一共打了六个软包,有行李、衣服、书

籍、一小部分字画,其中王原祁的代表作《六法精粹》

那么多书哪能运得走,带的稿本居多。他把祖父辈的日记,

存到乡下的一个人家里头。他推测,日本人来了,农民家里总不

会有什么问题吧。这家就把这些手稿等视为宝贝,后来卖给山

西图书馆,总算保留下来了。董晚年提倡影印的《清季洪洞

董氏日记六种》就是以这些手稿为底本的。

  44

 

他老祖宗的字画,一件都没带,存到运城一个地方,完整无

缺。好字画他顾不上带,毁得多。他带的都是最好的小件。家

藏画约有300,其中有周璕画的龙。清代人就数周璕画龙画

得好,是江南四侠之一。周把龙挂到黄鹤楼,标价一百金。湖广

总督丁思孔看见他这幅画,非常赞美,拿出一百两银子要买。周

以为遇到知己,拒收钱财,以画相赠。从此传为盛谈。别人就争

着买。由于他跟吕四娘等人有关系,清史回避了他。宋、元名家

画的龙,现在传的那些,还没有周璕的活泼。董寿平将这些明

清字画去掉轴头,每五张作一卷,外头用马口铁作筒子,装了十

几筒,缠上麻,再用漆灌,以防盐碱腐蚀,筑到墙里。运城大战时

毁了一部分。他从四川回来后从墙里弄出三筒,想不到那地方

碱性太大,受了潮,粘在一起揭不开了。

他家明朝御制墨很多,有几箱,三百多种,搁到运城盐池,

人们给埋到地下。12年后他从四川回来,问起此事。当事者

说:“我们刨出来,看见锈到一块,成了一大块黑石头,就扔掉

了。”其实这些都是上好材料,毁得很可惜。图章也丢失不少。

董寿平奉母命送表弟南渡时,一行有他和妻子刘延年,表弟

夫妇,和一个叫杨秉忠、不到40岁的远亲,共五个人。

最初,他们到了茅津渡,想从这里过黄河到潼关,入陕西。可是

蒋介石那时有个口号:在山西抗战。国民党军队不让老百姓过

河。行李上了船,军人还要踢下来。他们只得另外找渡口,好不

容易在晚上雇到了一辆轿车,刚能坐五个人,不能带行李,又叫

人把行李从茅津渡送回运城。董只提了个提包。在中条山

,轿车走了半夜,走到平陆太阳渡。这里很安全,也没看见军

队。他们就住在一个盐店里。因为他是盐商,一提起来,店里没

有不欢迎的。第二天早晨天亮以后,就从太阳渡过了黄河,到陕

                                               45

 

,即现在河南的陕县。见平静无事,陇海路还通,五个人就坐

火车往西走。

到西安就惨了。一是没有认得的人,再是正好连续下了好

几天大雪。董寿平拄着一条内装刺刀的铁质文明棍,刘提着一

个装有最要紧东西的包。第一夜,他们在西安钟楼下的地上铺

上毯子,龟缩了一夜。年轻人火力壮,再冻也得支持着。大家蹲了

一夜,早晨一睁眼,董计上心来,说:“我到各处看看哪里有山西

的盐店、钱庄。”他到了一个盐店,对店主人说:“我是王崇的东

家。”运城的盐商都是以人名命名字号,董家那字号出名。店主

一听说是王崇的财东来了,就热情欢迎。他们五人在盐店挤一

条炕,住了一宿。次日把表弟夫妇安排到东关永宁庄,其余三人

住到南街宏丰绸缎庄。

有了较固定的地方后,杨秉忠又返回陕州,派人回运城,

临走带的那六件行李;雇人一人背一件,越过中条山到了太阳

,又运到陕州。这时已过了五六天。老杨独自搭火车的闷子

车厢至西安,恰逢下大雪。到了西安车站,因照顾六件行李费了

精神,没注意人们都下车了,他还留在车里。火车回了车库,

上的人一查车,才把他赶下车,把行李也都踢下去了。他辨不清

东南西北,走投无路。六个包都老大老重,他只好两手提两件东

西往前走七八步,放下,然后又从后头提上两个,再往前走。好

不容易越过停车场一列一列的火车。正在苦恼时,来了一对青

年男女。他问人家进城怎么走,那两个人就告他如何如何走。

就在他又提两包东西往那个方向挪的当儿,那对男女就一人抢

了一个包跑了。恰恰把要紧的东西提走了,里边有善本书、董寿平

祖父的最后一本日记和一部分字画。《岘樵山房日记》是他祖父

二十多年间的日记,前四本装在一个蓝布函套里,寄存到运城一

  46

 

户农民家,未丢。第五本还没写完,没套子,先散着,等集成四本

再做套子。这本没寄存,被抢走了。还有几种孤本书和几个不

太知名者的著作,其中有一个叫吴允成写的稿本《三余清话》。大

学者王船山的抄本《尚书衍义》,装帧古怪,黄皮子,窄本,很长。

还有明版汲古阁本《史记》,评语很多,主要有王渔洋等三人用三

种颜色手批的,很有影印价值,也是中国一大孤本。明版孤本文

彦博的《文潞公集》,白麻纸本子,那个时代的书笺很小,八分大,

正文刻着指头肚大的字。当初上海印四部丛刊时,曾向董家借

,家里人不开通,董维藩觉着这是老祖先的东西,拿去怕返不

回来;人家出500块钱要买,又舍不得卖。董寿平也把它当作宝

,因为世上再没有第二套。携带的少量明朝墨也丢了。董寿

平一生不知损失过多少财物,都不在意,唯有对这次被窃耿耿于

怀,1996年为《清季洪洞董氏日记六种》作序时还详细追述。不

,先辈的相片和他最爱的四五个手卷,还在自己手提包里一直

带着。

杨秉忠费了一天时间,才找到西安城,雇了拉洋车的把行李

拉到住处。见了面没说别的,就号啕大哭。顶风冒雪,一路受

,几天没吃没喝,又被抢了东西,实在狼狈。

 

到西安后,董寿平陷入了身无分文的窘境。本来,他家的盐

池一年卖十多万元的盐,一名赚300,共能赚一万多元。盐池是每到秋天十月就将货卖出去。

在他临走的时候,盐已经卖给西安了,盐池就给他开了一张

单子:西安哪一家买了多少盐,应该给多少钱,合计起来应该有

15000元。他当时还觉着到西安后没有问题。没想到跟这几家一

,谁家也不给,理由是盐没运到西安,还在山西,山西叫日本占

,怎么能给钱呢。他带的那几百块钱算什么,没几天就花光了。

                                                 47

 

洪洞董氏偌大的家业,曾几何时,由于时局的变动,顿时化

为乌有。处于赤贫中的董寿平想起后汉发生在太原的破甑不顾

的典故。郭泰(128年-169),字林宗,太原介休人,桓、灵时

为太学生领袖。一次他上街,见客居太原的孟敏扛着一套蒸饭

用的陶甑走路,不慎将甑坠地打破以后,孟敏连头都不回,看都

不看一眼,继续走他的路。郭泰追上去问他这是何意,孟敏回

答:“甑已破矣,视之何益。”郭泰很佩服这个人的见识,劝他到各

地游学。10年后,孟敏成了名重一时的高士。董家的坛坛罐罐

都被打破了,任何留恋惋惜,非但无益,反而有害。所以他抱定

一个态度:泰然处之,若无其事,继续向前寻求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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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飘零巴蜀

 

            一

 

在西安呆到了五月,生计和安全都有问题,于是董寿平和

第二任妻子刘延年决计再往四川。他向薛笃弼的父亲薛岫清老

先生借了一笔盘费。其时逃难者很多,都顾虑银元沉重不便携

,纸币反而吃香。一块银元只能兑换八角纸币,明知吃亏也

得换。

                                                49

 

他们先坐火车到宝鸡,然后换乘敞篷大汽车。在宝鸡等了

10天汽车,在这里接到其母来信,要儿子接他们出山西。因

为母亲所在的地方已经被日军占领,她和孙子是藏在地窨子里

才幸免于难。董计划自己先落脚后再接母亲。他们上车

,10天才到成都。长途汽车是私人的军车,路又很险,许多

地方路边就是深沟,司机稍不注意,车就下去了。沿途屡见翻到

沟里的汽车。大家饱受颠簸之苦,尤其是刘延年有晕车的毛病,

白天不能喝水吃饭,晚上到店里才敢喝点水吃点饭。那时见沿

途一些地方风气还不太开化,男人留着清朝的辫子,盘到头顶,

用白布缠着。

苦是苦一点儿,可是蜀道迎面而来的惊险而奇丽的山川,

及与之相关的一系列神话、历史传说和掌故,也令他心旷神怡。

留下深刻印象的有金牛道、五丁山。五丁山是为了纪念神

话传说中开关的五个力士。传说张飞栽的大松树,和路边粗大

的柏树,每株上都钉有牌子。在张良庙台子上,夫妇俩还摄影留

念。蜀道的彩石,五颜六色,美不胜收,他俩居然有闲情逸致下

河边拣各种颜色的石头子儿。

在这之前,董寿平未画过山水。见了雄壮的秦岭,尤其是峥

嵘崔巍的剑门关,造化的神奇功力把他折服了,从此他有了创作

山水画的强烈冲动。到四川后,他师法造化,大量画山水。用折

带皴去表现陕西五丁关巴山的奇特的山势;运用长斧劈皴的技

法表现剑门关的雄伟气魄。军阀混战,生灵涂炭,国力虚弱,

致外敌入侵,把书斋画室里的画家赶到大山里边,使其大大开阔

了视野,熟悉了最富有中国传统绘画特色的题材--山水,为其

继承传统、超越传统,创造了重要条件。

  50

 

“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困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童年,董寿平好歹背不过《孟子》

上的这一段话,使他的皮肉大受其苦;在逃难中,他对其中每一

个字都有了真切的体会。

当历史的车轮把人甩出正常的生活轨道时,你能不能弄到

吃的,有没有“野外生存能力”就成了最基本的问题。

走到半路上,大概过了剑阁,董寿平他们坐的这个车坏了。

一车的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搁到大山里头。司机比较熟悉

这里的情况,说:“附近20里地有一个小场篷,你们可以到那里

去吃点儿饭。”车上的乘客,有的人就在车上等,准备饿一夜,

车修好了再说。有的人想,明天能不能修得好还是问题,可不能

死等着挨饿。于是,董就搭上他那毯子,拄上那铁制文明

,刘延年拿上手提包,与同车的十几个青年学生,一起走了20

里地,来到司机指点的场篷。结果这个场篷没有旅店,这下就麻

烦了。后来求人家:“我们是过路的,汽车坏了,想来这儿找个地

方住!”有的告给说:“那家正盖房子哩,楼板已经搭上了,四面还

空着呢。”众人就上了那个楼,也不知主人何在,把毯子铺到那

,和青年学生一块住到楼上。住下后就下楼想办法弄吃的,

是这里没有饭馆。他看见一家药铺,一家人正围着方桌吃

饭。吃的是小米粥里煮面,当即垂涎三尺,肚子也叫得更响了。

他就走到那儿,跟掌柜的攀谈起来,说:“我是到四川来的,你们

四川的药材,在中国是唯一的!”这么一恭维四川,老头高兴了,

就跟他接谈,问:“你是怎么来的?”他就说怎么样怎么样,车在什

么地方坏了,来这里找了一个半成的房子住,却没卖饭的。掌柜

的说:“快坐到这儿吃吧!”于是给他俩每人端来一大碗,真是奇

香无比。过了阵儿以后,掌柜的说:“明天早晨你们还来!”直到

                                                  51

 

90岁后他还经常向人回忆这段有趣的经历。到饿肚子的那个

时候,见人家吃饭那么香,又没有卖饭的,那你用什么办法,又要

吃这个饭,还得叫人乐意请你吃;如何搭讪着叫人理你,如何把

话题能转到饭的问题上来。这就有学问了。大丈夫要能大能小,

能屈能伸。

车修好后继续上路。路上河多桥少,每遇河深没桥时,就让

人下车,让空车再从连着的船上过去。沿路多次遇见青年学生

进行抗日和抵制日货的宣传,上车检查乘客是否携带日货。刘

延年带着瓶日本产的人丹,也急忙把包装扔掉了。“兄弟阋于

,外御其侮。”日本帝国主义的野蛮侵略,大大激发了中国人

民的民族意识,促进了民族团结,客观上也为后来中国的重新统

一创造了有利的外部条件。这也是侵略者所始料不及的。

这天,昏昏沉沉坐了一天车,到了一个城市,人们说是成都

到了。车上几十个人就下车各奔前程。他俩人地两生,举目无

,稀里糊涂跟着人家走,一抬头,是春熙路旅馆。人家住咱也

住吧。一看旅馆牌价很贵,每人每天二元,住不起,就跟人家说:

“我们是逃难的,没钱。”旅馆招待态度热诚,说:“好吧,给你们介

绍个便宜的地方,东街有个长客租店。”他们按指点来到离暑袜

街不远的江西会馆,是幢二层楼,第二层专门租给逃难的住。还

有做买卖的北方人,成年在那儿租房,收麝香、贝母、冬虫夏草、

黄连之类往香港运。没几天和客人们就熟了。钱已没多少,

完怎么办?刘延年连锅也舍不得买,要啥没啥。每人只一身单

衣服,晚上洗了,白天穿上。成都晴天少,潮气大,衣服常是湿漉

漉的。

董寿平吃了饭闷得慌,常转到成都东大街琴斋裱画店看人

家裱画。店掌柜的李琴斋是山西闻喜老乡,见他天天来,就问:

  52

 

“你可以画么?”回答说:“可以画点。”掌柜的就把他让进屋内请

他画了几笔,一见大为叹服,说:“你的画画得这么好,这么有书

卷气,可以开画展!”

四川读书人多,文化比较普及,懂得和喜欢字画的人多。董

寿平由秦一入川就发现,连沿途一些小旅店里挂的画和对联,

是缎子的,暗中对自己鬻画谋生增加了信心。

通过李琴斋,董又结识了在蜀很有影响的文学宿儒林

山腴、向仙桥等。

林山腴,前清举人,内阁中书,后弃官回籍,擅长诗文,

名噪巴蜀。董寿平经常登门求教,林山腴给他写过多首题画

诗。在四川的第一次画展也是经林山腴介绍开展的。董寿平托

人转信到北平找李福寿笔店寄来几十枝笔,用药店包药的纸作

画。1939年元旦,董在成都祠堂街四川兴业银行楼上举

办了第一次个人画展。那时没有专门的展览设施,见哪个地方

有宽房子,就租用人家的房子展览。每次展出百八十张画,

次主要是小写意花卉。开展时各界来的人很多,几位耆旧挥毫

祝贺。

孙奂仑先生是看着董寿平长大的。民国初年他做洪洞县

,跟董维藩是好朋友,常到董家借书、看字画。以后北伐结

,河北、北平成了阎锡山的势力范围后,用的人多了,他是

民政厅长,叫董寿平当秘书,董拒不接受委任状。他翻过

来就认为董是怪物、败家子。但到后来,这个迷团解开

了。孙饱经宦海浮沉,那时就不得意了,在重庆行政院当了一个秘书。一抗战,

日本人一来,两人关系倒接近了,董每星期五都到他家里

去。在成都开画展,孙先生去了。有这个机会,他送董寿平四

首情真意切的诗:

                                        53

 

   “董寿平画展征诗题二首

 

  仙乡作宰廿年前,屡访君家书画船。

  劫后亦曾亲奉使,伤心邺架散云烟。

 

  当年裙屐佳公子,今日飘零老画师。

  临此艺林声价重,益州耆旧竞题诗。”

 

  “题寿平画仿米家山

  

  南宫自写一家春,不用丹青不着皴。

  七百年来传乳法,房山而后见斯人。”

 

  “题寿平画仿明人山水

  

  北苑春山世所崇,思翁妙笔振宗风。

  看君落笔超凡近,家法渊源自不同。”

 

展品很快销售一空。这使他摆脱了经济拮据的窘境。

 

             二

 

19395,日军开始了对重庆、成都等地的连续轰炸。

这年秋天,董迁到灌县居住,卜居离堆城墙上大王庙(李冰

庙)下,都江堰宝瓶口上,房主“闾”姓,住房至今仍在。

  54

 

有人说,中国历史上最激动人心的工程不是长城,而是在秦

始皇下令修长城之前数十年完成的都江堰。有了它,旱涝无常

的四川平原成了天府之国,每当我们的民族有了重大灾难,天府

之国总是沉着地提供庇护和濡养。此话有其道理。抗战时期的

灌县,顿时成了人文荟萃之地。房租地价扶摇直上,好些的房子

让有钱的连租带买,全弄走了。山西阎锡山家、祁县乔家大院的

乔剑溪也在那儿买了房子。阎锡山家住的叫进士街,在那条街

上有好几个院子,住着本家和老婆娘家的好几十口人。代县的

冯鹏翥也在那儿。董在灌县住过两处地方,第二处是西街

60号。夏天就到玉垒关上的灵岩寺避暑,与和尚在一块吃饭。

董对宦海浮沉早已看透,多年不与世交来往,在灌县他住

在贫民窟里,更不与山西的达官贵人来往。几年之后,山西达官

贵人带的钱越用越少,大都有坐吃山空之虞,而董在四川名

气越来越大,有卖画的收入。大家住在一个城里,他们才知道山

西还有个董寿平。

前人有言:蜀中多佳山水。董寿平在这里比在老家山西和

北京更多地领略到山水之美。

董寿平所居住的玉垒关就是一处佳境。两面都是崇山峻

,每日早晚,两岸寺庙的晨钟暮鼓互相呼应。不必开门,即可

见山。内江泻下,江水碧绿,奔腾喧嚣。如果从江上的铁索桥俯

,脚下的江流从遥远的雪山奔来,挟着寒气,吐着白沫,凌厉前

,使人感觉到一股砭肤凉意。此情此景,使你更能体会到“乱

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的意境。

平时住的房子就在城墙边,背墙就对着青城山。随董寿平

学画多年的灌县人雷启厚说:“老师很注意各种气候、各种天气

下山水的变化。一到下雨,老师就打上雨伞站到城头,看下雨的

                                                 55

 

天色、山色、雨中的景况。”董寿平观察到,在大雨天,雨下到地

,腾起一片白气,天色是浅的,只有山头是黑的。在他画的泼

墨山水作品中,不难找到这样的画面。

青城山被道家称为“第五洞天”,那时为躲避日本飞机的轰

,很多人都住入这个道家洞天。一到青城山口,就能听见这些

人家的留声机放音乐。一路上,梅兰芳、马连良的演唱,1

里外即听见了。这动听的音乐在那峡谷里边回荡着,越显出青

城山的幽静。

董寿平比较了他经历的佳山水。剑阁天下雄,那确实是

名不虚传。一般山是一层层的,剑阁剑门从几十里外看,却是平

,就像一座城。而对面的山就像剑头一样,一个接一个。从北

边剑门关以外而去,到剑阁时,不由得觉得自己渺小得很。在青

城山可就不同了,只有一种愉快的、幽雅的心情,没有了雄厚压

抑感。到了黄山呢,就有一种玩赏的意思。黄山是从高处看底

,云海也是从高处看,许多风景在峰下沟底。

在董寿平来说,玉垒关是他平生与奇丽大自然融合最长久

的地方,以至他晚年在京时仍把他的室名叫做“玉垒草堂”。

入乡问俗。一到四川他发现当地人喝酒厉害,在公共场合

非把人灌醉不可。他原来也不能多喝,一看这种情况,索性一口

也不喝了。在宴会上,我不喝酒,你们能怎么办?人生就是这

样。他这也是接受了上辈的教训,对父辈的缺点有所认识。他

父亲能喝酒,又常常打牌,既伤身又浪费时间。他就不这样干

了。

那个时代一个画家要想打开局面,就得文艺界、商界、政

界以至帮会的支持。在人地两生的四川,董寿平广交朋友,接受

新事物,得到当地人的认同和亲近,成了“海得动”的人物,就是

  56

 

活动能力强,有名有活动,玩得转,说了算。许多四川青年说他

是四川的画家,有的人非得叫他落款时写上四川某某人画。待

局势安定之后,他让母亲、儿子也来到四川。这样,连同帮忙的,

一家六七口人,全依赖他的笔砚生活。除举办画展之外,平日家

里也是求画者不断,宾客盈门,常常得摆一两桌饭。

他书画的条件很艰苦,只买了一个桌面,把劈柴堆起来做四

,权当画桌。他好学不倦,上午读书,下午画画,晚上写字。每

天写到凌晨两点多钟,疲倦至极,真是黄卷青灯。白天客人多,

晚上点两盏油灯。刘延年每月打三罐菜油,重达33斤。日子久

,连卖油的也惊奇,问道:“你们家这么费油,是不是喝油哩?”

董寿平到晚年仍然使用的书画桌布,就是四川时置的,是块邮包

,很厚实,用了五十多年,墨迹斑斑,洗了又洗,直到去世之时

仍伴随着他。

老伴认为四川人比较文明,女孩大都念书,卖菜的坐在树下

还看小说。不讲究穿戴,省下钱读书、买字画。四川人衣服补钉

摞补钉,不知道原来是什么颜色;被子老沉,棉絮一块一块的,

麻绳连到一起,可怜得没法盖。就这样艰苦,还要到他家里

买画。

四川有种麻柳树,叶子比桃叶大一点,可以做染料。刘延年

曾用它染毛线给儿子织毛衣,呈古铜色。办法是把这叶子放在

开水里加盐煮。后来就把小片宣纸用这种色水刷过之后,画出

的粉梅更加鲜亮,深受人们欢迎。但这种作品并没多画。

四川有两个画社,一曰“蓉社”,一曰“蜀艺社”。蓉社主持人

为林山腴,蜀艺社为芮敬余。相竞邀董寿平入会,每周必有聚

会。

董寿平的赏心乐事之一是,当时许多名画家都聚集到四川,

                                                 57

 

大家相处的不错。徐悲鸿到灌县时,曾去看他,悲鸿是从内心

尊敬人。张大千有豪侠之气,在四川的时间不多,尤其不多回内

,可能是成名之前受过冷遇。岭南画家赵少昂、黎雄才、关山

,也是久已闻名,有幸结识。那时四川收藏者大部分是以中国

画的眼睛看的。赵少昂的画是颜色美,章法空灵;黎雄才功力

强、写生能力强。这两人的画卖得多。赵与董常见面,董寿

平住灌县他去,住成都时也去,在绘画上能谈得来。当时中国画

跟后来不一样。一种是传统的,从古到今;另一部分力求创造新

意。有些画家有一定的天才,而且有一定成就,人们宣传得少,

就埋没了,很可惜。四川有个谢趣生,既能画漫画,又能画国画,

从章法内容到颜色笔墨,都有个性。这人思想进步,章法特殊。

新中国成立后当选为第一届美协常务理事,已故,现在很少有人

知道他。

当时张大千、黄君璧卖画多,收入比较高,董寿平的一张小

幅画大洋二十多元,高的一百二十元。

 

           三

 

“逃难”,造成了大规模的人员流动,许多久闻其名的硕学之士

都避地蜀中,使董寿平有幸亲聆教诲。

其时,全国广阅《四库全书》、学贯中西的,当推马浮、谢蒙。

马浮(1883—1967),字一浮,浙江绍兴人。天性颖悟,手不

释卷,一目十行,过目成诵。自幼饱读诗书,淹贯群籍。青年时

代游学美、日等国,归国后专心治学,寄居杭州广化寺,阅文澜阁

《四库全书》。精通儒学佛法,对中外哲学、文学亦有深入研究。

弘一法师对他推崇备至。周总理、陈毅副总理后来待之为上宾。

《文革》后出版的马一浮纪念集等称之为“儒释哲一代

宗师”、“国学大师”。书法也别具一格。1939年应聘于四川乐

山复性书院凡六年。1953年任浙江文史馆馆长。谢蒙(1884

-1963)号希范,字无量,四川乐至人,《苏报》撰稿人,案发后

留学日本,入孙中山幕,辗转在华东、香港从事文教活动。1940

年任川大中文系主任。1950年后任本省博物馆长等。他们

先后到了四川。

董寿平在四川,跟学者在一块的时候多,跟画家在一块的时

侯比较少。他把许多时间花费在与学者们交往上,也是经过深思

熟虑的。中国画是唐宋以后才逐渐加上文人气息,到元朝才逐

渐文人化,以前不是这样。中国近二百年来,画家讲诗情画意的

,普遍研究学术的少。他开始学画时,由于出身特殊,收藏多,

对画的内在的东西已有所认识,决心从这方面努力。老学者们

见了他这个人的画以后,觉得笔墨有味,将来可能成功,只能看

到这一点,不可能再深一步。谢无量手笔快得很,与董交情

很厚,曾在他收藏的傅山手卷上写过跋语。

马一浮看得起董寿平,能看上他的画,董寿平对马老先生就

更尊敬了。大约是1940,董曾向马求教,说:“我画画

画到一个阶段,就画不下去了,画不成了。”马一浮就指点他说:

“你画到一个阶段画不成,你就别画了,你就看书,愿意读什么书

就读什么书。”这是马老先生对董寿平的最大教益。人生总要经

过若干阶段,到一定时候搞不成了,你就转,停下来读书,待智慧

再开,重新认识以后,又会产生一个新的飞跃。

   遵依马老之教,董寿平在四川天天用多半天时间读书。他

不是死读书,也不是读死书,是从书里头寻找对于自己有用的知

识。他看的书没有几本娱乐性的。四川书多,各地都有书店。

  59

 

他见书就读,能买则买,再就是借着看。《古今图书集成》有一架

,《资治通鉴》有八函套。读朱光潜的美学、文艺心理学著作之

,对西方的美学有所了解。还读整个《美术丛书》。延光室印

的夏圭的《溪山清远图》、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和故宫珂罗版

印的书画集,带在身边,反复观看研究。他的弟子雷启厚等也常

看这些画册。子部读《老子》、《庄子》。佛学书也是那时看的,比

如《六祖坛经》。

经过二十多年的广泛涉猎,在四川时董寿平已能由博返约,

对儒释道的基本观点都有所认识,形成儒释道合一的思想。

他走的是一条画然后知困,困然后读书,读书然后有所悟的

心路。后来他作笔记:“作画每到一定的阶段,笔墨、意境、思维

似若停顿,应知这正是预伏着前进一步的征兆。而导之前进发展

者必须从笔墨形象之外求之,即所谓多读书,多观察,庶乎一旦

豁然贯通。”他认为,自己读书的时间多,是在四川;知识积累得

,是在四川;画画长进大,也是在四川。

如前所述,二三十年代他的思想很单纯,搞中国绘画就是为

了振兴弘扬中华文化,为的是与西方的艺术并列于世界。到故

宫读画,是就其画而论其画,并没想到为什么这样画,为什么张

王李赵各自面貌不同。到中年以后就想到了,有所了悟。除去

本身的主观努力、主观的思想以外,还有一个客观条件。每一个

人都不能孤立存在,从物质到精神都有时代影响,有直接的,

间接的。越是有这样的认识,越要从文字上书本上理解,理解与

绘画、写字有关的东西。过去鉴赏也是从美出发,从真实出发,

以为那就够了。但现在认识到不能一味地盲目迷古,也不能盲

目崇拜西方。既然这样就得弄清楚有关道理,要把自己的眼光

擦得干净一点,不要这道光、那道光弄得你眼睛看不清。抗战阶

  60

 

段全在这方面用功,但并没有充分发挥出来,只是打下较坚实的

基础。

印象深的,那一阶段所得到的总的概念,除了现实生活、理

想、笔墨功夫,就是谢赫所说的六法等方面下功夫之外,第一重

要的是完善人格,人的生命性格。古今中外的画家,有什么样的

性格,相应地会有什么样的作品;反之,从一个人的作品,也可以

看出这个人的性格。有好的人格其画才能有益于人,否则画的

效果必然截然不同。认识到这一点后,从这个时候起,他就更加

检点自己了,认为自己不够,更加注意锤炼自己的人格。

董寿平交往过的还有于右任、张道藩、罗文谟等知名人士。

民国继晚清余绪,碑学盛行。张钫有千唐志斋,80年代

有人影印出版时还是请董题的签;于右任则专门收集唐以前

的墓志。于右任习字非常勤苦,坐在沙发上,右手食指总是不停

地在扶手上划,以至把扶手布套磨出了窟窿。董寿平见了,就想

起高祖抚膝肄书的往事。向于右任求字,先不必说话,你静静地

把纸墨笔砚放到他的书桌上,他高兴时就会拿笔挥洒。董寿平

用此法代好多人向于先生求过字。

张道藩是董寿平南开大学时的同学,贵州人董寿平每到重

庆都能见到他。

1940年夏,日军对重庆的狂轰滥炸暂时平息之后,在各方

面人士支持下,董寿平又在重庆举办了个人书画展。书画展的

发起人是于右任、张继、居正、冯玉祥、何应钦、孔祥熙、陈立夫、

张道藩。

国民政府主席林森为画展题词:

 

  董寿平书画展   依仁游艺  林森。

                                          61

 

  于右任为作长题(序言),并为其白梅填词一阕:

 

  中吕 醉高歌

 

  寒梅雪里香浓,

  仙境人间自永。

  犹余故国青山梦,

  画得神州一统。”

 

  著名学者、书法家沈尹默题七言古诗:

 

  山水妙理备四时,谁欤写之穷神奇?

  昔者北苑立标格,浑然蹊径绝险夷;

  思翁翰墨本多韵,烟云舒卷清淳姿;

  胜朝公卿亦好艺,富春名字犹昭垂;

  君今年少笔已老,才堪绍述同襟期。

  自是君家有根柢,不比寻常称画师。

  学与年进理当尔,看君更极深沉思。

    奉赠

  寿平吾兄画家即希

  是正

     尹默 廿九年六月九日

 

沈先生诗里提到的前三位山水画家都姓董,分别是指五代

董源、明代董其昌、清代董邦达。这是很有深意的,表现了一个

  62

 

老学者对他这个中年画家的期望。沈看出他山水画有一定

的内涵,不俗气,是一个苗子。希望他绍述前人,成为中国绘画

史上第四个卓有成就的姓董的山水画家。但是寿平决不因此

沾沾自喜。自从他决定画画那天起,就不想当一般的画家,而是

不能做冠军也要做殿军,要按既定目标走。不过他不是那种夸

夸其谈的人,不仅在公众场合少言寡语,就是回到家里也是书画

之外成天抱着个书本,或是废书冥思苦索,连妻儿也难得与他说

上几句话。“看君更极深沉思”,沈先生敏锐地观察到他的性格

特征。其时,董寿平对古代三董也作过思考分析:

  

为了用志不分,董寿平连美术界的职务也不愿承担。中国

美术会是抗战前在南京时成立的,直属教育部领导,张道藩主持

这一工作。一次,张道藩让董留在重庆,负责中国美术会的

工作。谷正纲也让他留在重庆做事。红尘三千丈,无官一身轻。

董谢绝说:“我还是要画我的画,当自由职业者。”这也是鱼

与熊掌不可兼得的事情。如果董向往官场,恐怕就不一定

有潜心“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机会了。

 

               

 

巴山蜀水诚佳。不过,他不能像东晋南下的世族豪门及明

代的徐霞客一样,拥巨资全身心地游山玩水。他不避寒暑四处

奔波飘零,还担负着全家衣食住之任。他觉得这景况好像唐末

五代避地蜀中的画家贯休和尚。

董寿平想起贯休的一首诗:“河北河南处处灾,惟闻全蜀少

尘埃。一瓶一钵垂垂老,千水千山得得来。”人是一年年老了,

得骑着毛驴,穿着袈裟,捧着钵盂四处化缘。所幸的是,在“得

                                              63

 

得“的驴蹄声中,一幕幕奇山秀水迎面而来。不过董这时已

雇不到毛驴,只能搭乘破旧的大卡车,跑在那坑坑洼洼的路上,

把人的苦胆汁都能颠出来。尽管如此,他依然游兴不减,记下大

量山水的生活素材。

大千世界,人们的谋生办法应有尽有。在江油的一个寺庙

里。他看到两山之间拴着两条铁链,有的人就在铁链上翻跟斗卖

,万一掉到沟里,就粉身碎骨了。这种场面使他很难过,很不

平静。看着卖艺的人过了那个山头,自己赶快就下来了,再看心

里就受不了啦。

他一年到头都是忙忙碌碌。回灌县画上七八十幅画,裱好

就能装一木箱,然后到各处开画展卖画。十余年时间里,他除在

重庆、成都等大都市之外,还先后到广汉、绵阳、自贡、万县、江

油、涪陵、阆中、崇庆举办了近二十次个人画展。他手无缚鸡之

,背不动画箱。家里人送上车后,每到一个地方都有接店的脚

夫帮着背。有些城市在山上,坡度很陡,他常常得拄棍踽踽独

行。

哪里黑了哪里住店。大多数旅店条件差,自己衣服又不能

勤换洗,生虱子自然是难免的,虱子多了不觉着咬。有次冬天到

崇庆办展览,住小旅馆。白天中午,他在射入屋内的阳光下,脱下棉

裤里套着的旧绒裤,只见绒缝里满是虱子和虮子,白花花的一

,根本数不清,捉不尽。只好用手往地下面木炭火盆里拨拉,

于是火盆里好长一阵毕毕驳驳的乱响,如同放鞭炮。

那时的旅馆臭虫很多。晚上臭虫的队伍向他发起进攻的时

,他也懒得用手一一和它们战斗,而是扭动身子用力往褥子上

搓压,于是又是一阵乱响,小爬虫们就溃不成军,伤亡惨重,留下

斑斑血迹。

  64

 

董在蜀作画数千幅,流传在社会上的约有两千多张。每次

展出,明码标价,能收入上千元。那个年代,国民党统治区经济

恶化,纸币贬值。而且画售出后,钞票往往过一段时间才能收

,到时已贬值许多。当时用大米和阴丹士林布做比价。由于

物价飞涨,1946年在重庆开画展所得无几,生活很困难。董在

每次画展完毕,一收到钱马上从银行电汇回灌县。家里人收到

后赶快买粮,或者折价兑换银元,否则一无所得。

四川美术界对他评价甚高,许多农民也喜欢他的画,他们的

欣赏水平也高。他的画以花卉为主,参观的人很多,文人学士不

,各报包括新华日报都登广告。他多次捐款慰问前方抗日

将士和河南水灾灾民。他记得1940年有一次,刚办完画展收完

,他就冒雨把银元500元送到前方的办事机构,报上就刊载出

他冒雨送钱慰劳前方的将士的新闻。

董寿平始终认为自己是画家,不愿依赖当时的军政各方面

的照顾。而当时中央银行总裁孔祥熙重用山西人,山西文教界的去

了都被网罗到里边。董寿平在1940年办完第一次在重庆的画

,准备经成都回灌县,有两天半的路程。当时物价上涨,公务

员已经很穷了。可是银行界的人待遇高,口气很大。董寿平心

,大家都在抗战,过苦日子,你们银行界靠行业的优势,生活稍

好一点,就满嘴狂傲气,实在恶心。有个山西临汾的老先生

在中央银行,知道董要回成都,就对他说,过两天咱们银行

有车经成都到陕西安康,你就坐银行车走吧。董回答说:

“银行的车拉的都是钱,我不敢坐!”他有他的脾气。你银行的人

不是阔么,我宁可花钱坐长途汽车也不想看你们的脸色。而那

时他的表弟陈寿在成都中学毕业后,也考入中央银行,工作分配

到陕南的安康,在重庆等待。那老先生是叫董寿平也坐他们这

                                                 65

 

一辆车到成都。董谢绝了,自己买票坐公路局的长途汽车,

先走了5天。他就这样从重庆到成都,从成都又回到灌县家里。

随后银行的车就从重庆发车,车上坐着表弟陈寿,连司机共

11个人,载着黄金、钞票。在内江住了一夜。离开内江20里有

段s型路,有座桥叫奈何桥,原来桥低,为修公路在桥上又建了桥,

是桥上桥,很危险。因为是敞车,没篷子,太阳晒,坐在车中间的

陈寿就睡着了。想不到车过桥的时侯,翻到河里去了。车里的

人死了九个,活着的只剩陈寿和司机。究竟车是怎么翻下去的?

睡梦中的陈寿根本不知道,只觉得身上冰凉,睁开眼一看,自己

是在水里石头上坐着。再一看,车翻了,九个人都死了,司机也

逃跑了,装票子、金子的箱子都在水里。这时候只剩下他了,

得责任很重,急忙把箱子拖拉着集中到一块。那时有自卫队负

责地方治安。他呼叫自卫队的人过来,才把那些东西拿出来。

又叫汽车连他送回内江,交给中央银行。陈寿虽没摔伤,但也,住医院

休养了十几天,电报打到灌县表哥家。那时舅父陈凤标也在董

寿平家住,见电报又惊又喜:惊者,遇了这么大的危险;喜者,

自己的儿子没有死。

事后董寿平想,如果当时贪便宜图省钱,十之八九也完了。

他曾对人说:“我这人从来不省这个钱。看见银行人如此狂妄,

我不受你的气,自己花钱走。是我的性情救了自己的命。”

  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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